及至正月十五,傍晚时分,天色尚未完全暗下。
东宫内,在元春与抱琴的伺候下,张逸重新换上了太子的常服。
今日的元宵节宴会,是比较重要的公开场合,穿着上还是要正式一些。
就和后世人穿西装打领带一样,并不是要多讲究。
而是作为一个国家的核心圈层,该有的庄重感还是要有的。
“如何,可妥当了?”
张逸张开双臂,转向元春,轻声笑问。
元春抬眸,仔细端详着眼前之人。
但见他身着赤色龙纹常服,腰束玉带,要说张逸有多英俊,是什么顶天的美男子那肯定是假话。
可俗话说人靠衣装马靠鞍,此刻这身华贵的服饰,衬得他身姿更挺拔几分,这几分天家贵胄的威仪,让他看上去气度也更加沉稳。
元春眼中,本就对他有着一层滤镜,此刻更觉眼前的男人俊朗非凡。
她只是含羞的点了点头。
这或许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想到今晚能陪伴在他身侧,一同领略这火树银花的盛世美景,元春心中充满喜悦的。
一切收拾停当,张逸正欲举步外出,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清脆悦耳的呼唤,便从外间传来:
“二哥!二哥!”
这声音的主人,自然已被册封为齐国公主的张俏。
这丫头虽有了公主的尊号,可那的性子却丝毫未改。
话音未落,帘子便被掀开,一道明艳的身影雀跃而入。
只见张俏今日身着公主常服,上身是一件正红色直领对襟短袄,袖口被珠光璀璨的扣子收敛,以宝蓝色织金锦缎滚边,熠熠生辉。
下裳则是一条及膝的马面裙,裙身以尊贵的明黄色为主,裙襕上用金线精心绣制着栩栩如生的云龙戏凤纹样,华美异常,裙摆边缘则以翠绿色丝线勾勒,与上衣的宝蓝色滚边交相辉映。
这一身精心的打扮,将她衬托得如同画里走出的玉人一般。
这大晟的女性服侍变化,在不同时期,呈现出清晰的阶段性特征。
立国之初,服饰风格在很大程度上延续了元代的短衣风格,女子普遍穿着上袄下裙的搭配,上衣长度多在腰间,既有简洁利落的竖领,亦有圆领款式,整体风格偏向干练。
至大晟中期,上衣下裙的基本格局得以延续,但细节处已见变化。衣袖的形制与裙门的宽度逐渐增加,开始展现出更为端庄的风貌。
步入中晚期,女子服饰的审美风向为之一变。上衣长度显著增加,从仅掩裙腰发展到几近及地的程度,修长的上衣搭配相对窄瘦的裙装,一种长衣窄裙的优雅风范再度风靡。
及至大晟末年,日常女服的整体风格转向宽博华美。上衣不仅长度及地,袖幅也变得异常宽大,近乎“广袖拂地”的形态成为时尚。
所以,其实穿越者如果懂得古人的衣冠制度,便只需要观看当时流行的服饰样式,就大概能猜测到自己到了什么朝代。
至于,女子服饰从早期的利落短衣,发展到后期的广袖长袍,是否意味着大晟社会风气日趋保守?
答案是:不是。
这种现象并不是保守的体现,而是社会流行的潮流转变导致的。
究其根源,在于皇权的日渐式微,太祖皇帝钦定的“衣冠制度”约束力大不如前,民间服饰的创新与多样性得以蓬勃发展,各种新颖的款式层出不穷,民间的衣着打扮,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与革新,其中江南以发展最盛。
女子服饰的演变,与海上丝绸之路也有密切的关联,通过海上丝绸之路,中西方文化交流越来越频繁,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中国的社会文化。
大晟中后期,女子立领款式的衣衫开始盛行,这主要得益于纽扣文化的兴起。
与之相配的,还有采用束腰设计的披风。
这类披风领口通常设计得非常宽大,目的就是为了彰显领口处那些纽扣。
纽扣在当时,其实是一种极其奢华的首饰,是身份与财富的象征。
因此,这种服饰潮流流行的主要原因,在于彰显时尚品味与阶级身份。
另外一个主观原因则是小冰河期的到来,导致气温显著下降,无论男女,为了抵御严寒,服装所用衣料自然普遍增厚和加宽加长。
这与唐代因气候普遍温暖,服饰为了适应气候而设计的轻薄,因此显得更为开放,是同样的道理。
所以,并非是由于社会风气越来越保守,主要是民间时尚的发展以及气候的影响导致的。
而且这种衣料增多,形制变长变宽,展露领扣的风尚,主要流行于社会中上层。
底层百姓因生计所迫,制衣首要考虑是节省布料,而非追逐时尚。
要知道,能够穿着用料繁多和颜色多彩的服饰,其本身也是一种富贵的象征。
说白了,就是上流社会装逼穿的。
事实上,大晟的女子,无论阶层高低,在炎热的夏季,其着装依然讲究清凉舒适,并非一味包裹严实。
这与某个时空满清统治下,那种充满“禁欲”风格,却又混杂着穷奢极侈,带着扭曲“美感”,压抑至极的服饰风格,有着本质的区别。
在满清的“剃发易服”政策下,汉人传统衣冠制度遭到系统性破坏,其服饰变革带有强烈的殖民色彩,与社会自然演进下的时尚流变不可同日而语。
张逸瞧着妹妹这身华美俏丽的精致打扮,不由莞尔一笑:“你这丫头,跑俺这儿来作甚?”
俏儿扬起小脸,笑容明媚:“俺是去寻探春她们一同玩耍,顺道过来瞧瞧二哥嘛!”
张逸已应允元春,今晚会带着三春一同赏灯。
虽然,今夜只要不当值的内侍与宫人,皆可前往灯会凑个热闹,共享这太平佳节。
张逸下意识地瞥了身侧的元春一眼,才对俏儿道:“那你去寻她们便是了,到我这儿来作甚?”
张俏却嘿嘿一笑带着促狭:“俺那位未来的嫂子,今晚也要随着李叔他们一同入宫赏灯哩!”
她说着,上下打量了张逸一番,故作老成地点点头,“嗯,这般打扮还说得过去。”
“二哥,今晚可得好好陪着俺那好嫂子,莫要怠慢了人家!”
张逸伸手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就你话多!一边玩去吧!”
张俏挨了两下,立刻捂住脑袋,嘟着嘴抱怨:“二哥!恁又敲俺脑袋!”
“都怪恁,都是恁把俺脑壳敲笨了,俺学不好功课,也都赖恁!”
张逸懒得理她这小把戏,笑着转身便要走。
他侧身之际,并未留意到身后的元春,那原本隐含期待的神色已悄然黯淡下去。
她方才心中还幻想着与他并肩同游,共赏盛景的欣喜。
此刻,因为张俏的话,骤然落空,一种莫名的失落情绪在她心胸回荡。
是了,那位未来的太子妃,可是大顺国公府的嫡女,今日依制随家族入宫赏灯,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恩典。
她那样尊贵的身份,自然该由他亲自陪着赏玩才是。
而自己如今这般的身份,又怎敢奢望他能撇开太子妃,独独陪伴自己呢?
这份殊荣,本就不该属于她。
其实,即便是在大晟,贾家两府尚是显赫勋贵之时,她们这些女眷逢年过节入宫,也没真正受到过多少青睐。
说到底,不过是因贾家当年站错了队,在夺嫡之争中押错了宝,自此便被隐隐排斥在核心圈层之外,那份看似风光的恩赏背后,早已透着了冷落与疏离。
元春强自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默默垂首地跟在张逸身后。
她很快便将心态调整至应有的位置。
此时此刻,她只是他身边一个寻常的“侍女”,不该,也不能有旁的念想。
待抱琴将迎春、探春、惜春三姊妹唤来,一行人便离了东宫。
宫中盛大的灯会自然不会设在后宫禁苑,而是在午门广场一带举行,太岁山,也就是煤山也有鳌灯。
张逸等人先往奉天殿赴今日的宫宴。
今夜,神京正四品以上官员皆可携眷出席,场面颇为热闹。
张承道与荀氏亦是盛装临席,与臣工同乐。
宴毕,天色已然昏黑,正是赏灯佳时。
张逸身后很快聚拢了一批年轻人,有他表哥徐明,以及郑榷等军中亲信。
众人寒暄几句,便打算各自带着家眷去游览灯海。
主要是一群人聚在一起,太过影响交通,不如分散了各自逛各自的。
张逸与尚未成婚的郑榷自然凑在一处,正欲结伴同行。
恰在此时,张俏那丫头挽着一个身形娇小,步履明显迟疑,几乎是被她半拖半拽过来的姑娘,兴冲冲地朝张逸走来。
被她拉来的姑娘,自然是李清涟。
只见,张俏一脸得意,扬声笑道:“二哥,俺把嫂子给恁带来了!”
李清涟霎时羞得满面通红,慌忙嗔道:“你这死丫头,莫要浑说!”
只见她声音越说越小,“俺...俺和逸哥哥...还没...还没成礼呢...”
张俏却浑不在意,促狭道:“左右不过这几日便要过门了,俺的嫂子诶,你还害羞个甚?”
李清涟听得连耳根都红透了,脑袋垂得更低,眼睛紧紧盯在了自己的绣花鞋尖上,不敢看张逸一眼。
张逸见她这般情态,心中也不由失笑,开口对张俏道:“你这丫头,越发没大没小了,莫再逗你翠儿姐姐了。”
张俏却浑不在意,眼睛滴溜溜地一转,瞟了一眼张逸身旁的郑榷,随即对张逸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狡黠笑容:
“二哥,俺这可都是为了你好!”
“眼看你们就要成婚了,这会儿不正该多说说话,亲近亲近嘛?”
李清涟没好气地瞪了张俏一眼,低声反驳:“你少胡说,俺...俺可没想来,都是被你硬拉来的。”
“别以为俺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她话未说完,便被张俏迅速打断:“好啦好啦!翠儿姐就交给二哥你了,可要好生照顾着!”
这丫头精怪得很,分明是口是心非!
明显是瞧见郑榷在场,才硬拉了李清涟过来做个由头过来!
实际上,李清涟原本是真不愿过来的。
张逸自然明白这丫头哪点小心思。
说到底,这丫头也早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郑榷,这直男依旧面色如常,一副浑然未觉的模样。
想了想,张逸最终还是决定顺水推舟,帮这丫头一把。
“既然如此。”张逸白了一眼张俏,接着转向李清涟,语气温和,“翠儿便随我一同走走吧。”
李清涟虽仍羞涩,却也没有反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张俏见状,立刻眉开眼笑,忙不迭地将李清涟往张逸身边轻轻一推:“那翠儿姐就交给二哥啦!”
说罢,还悄悄对张逸眨了眨眼。
一直安静跟在张俏身后的三春姊妹,也与大姐姐元春交换了一个眼神。
元春心中虽然很失落,但仍旧是笑着朝妹妹微微颔首示意,随后便默默领着几名内侍、宫人以及侍卫,隔着一段距离,跟在了张逸与李清涟的身后。
原地便只剩下张俏,以及一时有些无措的郑榷。
郑榷自然不会没眼色地跟上去坏了人家小两口的好事儿,只得尴尬地挠了挠头,望着那对渐行渐远的背影。
张俏此时走上前,仰头看着郑榷那张俊朗面孔,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榷哥哥,瞧见没?”
“俺二哥他可真是...有了媳妇就忘了兄弟了!”
说着,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快而体贴:“不过你放心,他见色忘友,不是还有俺这个当妹妹的嘛?”
“这宫里面,俺如今熟得很,俺带你逛逛,保管比跟着俺二哥有趣!”
郑榷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眼前这古灵精怪的公主,挠了挠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