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张逸如常在书房批复内阁呈递的重要奏章。
元春也依旧准时,在饭点提着食盒前来。
由于张逸每日膳食定例皆是三菜一汤,故而菜品几乎日日不重样。
元春与抱琴默默将食盒中的菜肴一一取出,整齐摆放在桌案上。
元春始终低垂着眼眸,不敢与张逸对视,只是恭敬地侍立一旁,柔声道:“殿下,请用膳。”
张逸先是淡淡瞥了一眼在他面前依旧显得拘谨不安的元春,随后目光落在那几碟品相精致,色香味儿俱全的菜肴上。
只见他却是轻叹了一声:“唉。”
实话说,他看着这些菜,并没有多少的食欲。
无他,连日这般吃下来,只觉这些御膳口味过于清淡寡味,竟有些怀念起那股子辛辣刺激的滋味来。
辣椒此物,因张逸之故,早已在南方诸省逐渐传播开来。
早在四川时期,他便已将其引入日常饮食,用作调味。
其独特的辛香麻辣之味,非常地深受底层百姓,尤其是那些从事体力劳作的阶层,如码头挑夫、城中匠役的喜爱。
一碗淋上喷香油辣子的下水杂碎,便能让这些劳苦大众胃口大开,汗流浃背之余,也觉酣畅淋漓。
主要原因是,辣椒的滋味足够下饭,满足了工人阶级的需求。
在成都、重庆等大城市,因为工商业发达,虽工资普遍偏高,可是物价自然也不会低。
肉和蔬菜,虽然不是什么奢侈,但是油辣子搭配下水,甚至再来一杯白酒,对工人们而言,性价比更高。
几枚铜钱就能吃的饱饱的,还有油水,对于干体力活的他们来说,是非常好的能量补充。
目前,因为时间的缘故,辣椒的流行范围终究有限,目前仍以四川、云南、贵州最为普遍使用,湖广、江西、乃至江南、浙江等地,也仅是逐渐兴起,其拥趸多半还是寻常百姓家。
社会中上阶级,因为闯王和闯王世子,以及这些同样是苦哈哈出身的勋贵们,对辣椒的喜爱,他们也纷纷“上行下效”。
但是评价也就是凑合,因为他们其实吃饭的口味,对比寻常百姓家更加丰富,并不缺乏香料这些调味品。
香料的价格,因为大航海时代带来的繁荣贸易,被打下来了。
虽对于内地的百姓而言,仍旧是比较昂贵的商品,但是对于沿海和离沿海较近地区的百姓而言,早已经不是价比黄金的奢侈品了
至于北方各省,因大顺统治时日尚短,大部分地区的辣椒仍被视作观赏植物,尚未真正走入庖厨。
因此,这紫禁城内的御厨,自然不会,也不懂得如何使用辣椒调味。
而辣椒之所以被底层百姓喜爱,主因是它足够便宜,而且种植产量也不低,能够替代他们消费不起的调味品。
张逸心下盘算,看来得找个机会亲自去尚膳监一趟,好好教教那些厨子如何用辣椒烹制菜肴。
毕竟,在这个时空,他堪称是使用辣椒入菜的“开山鼻祖”。
若有人非议此举“不务正业”?
他只能在心里撇撇嘴:民以食为天!满足老子的口腹之欲,那可是顶顶重要的大事!
元春敏锐地察觉到了张逸那声叹息的索然,于是她便轻声询问道:“殿下...可是今日的菜肴不合胃口?”
她稍稍抬起眉眼看向张逸,询问道:“若是殿下有何特别想用的,妾可去尚膳监吩咐他们即刻给您烹饪。”
张逸却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些许无奈:“非是菜肴不好,只是这宫里的做法,日日这般精致清淡,吃久了,难免觉得有些腻味。”
元春闻言,微微仰首,悄悄觑了张逸一眼,心下暗忖:“这位殿下平日里用膳从不挑剔,送什么便吃什么,如今竟也会觉得腻烦?”
只听张逸继续说道:“味道太过清雅了,缺些能提振食欲的劲儿。”
“不知光禄寺如今可有采买辣椒,送入尚膳监?”
“回头你去问问。”
“若有,我得空了,便亲自去尚膳监走一遭,教教那些厨子如何用这辣椒调味,换换口味。”
元春听得此言,眸中充满着难以置信的讶异。
这位身份如此尊贵的世子殿下,竟...
竟说要亲自下厨?
这在她看来,简直是难以想象之事。
身份摆在这里,庖厨之事儿一向被认为是下贱之事儿,莫说张逸身份尊贵,就是寻常读书人也不会轻易下厨。
事实上,哪怕是在平民之家,厨房事务通常情况下也由妇女承担。
庖厨也向来是被视为下人乃至家中妇孺的分内之事。
对于出身勋贵之家的元春而言,这些琐务绝非她们这等身份的女子应当沾染,自有专门的厨役操持。
在大晟这算是普遍现象,她们这等勋贵、官宦家庭出身的女子,很多因生活优渥,早已是“不治女红,不问中馈”。
其实像贾家这般还肯教导女儿学习女红,并且姑娘们也愿意认真去学的,在勋贵圈子里已属少见,更遑论涉及烟火的厨事了。
张逸此言,无疑冲击着元春根深蒂固的认知。
可她立刻又回想起这位世子殿下所著作的那些书,就又瞬间释然,再结合他平日里对待身边人的态度,可见他是真的在实践他的理想。
只是...为何...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元春便心头一跳,立刻将其强行压下。
眼下正在回话,怎能走神去想不合时宜的事儿?
她暗自告诫自己需得谨守本分。
“都坐下,动筷吧。”张逸不再看她,转而对着元春和抱琴招了招手,语气如常,“今日我胃口欠佳,吃不了许多,你们一同用了,免得浪费。”
见两人依旧如往日般,恭敬又拘谨地垂手侍立不敢先行,张逸心中也是无奈一笑。
他知道,这深入骨髓的尊卑观念,非一朝一夕所能改变,许多事,终究急不来。
“不过是寻常用饭,不必每次都如此拘礼。”
他语气温和说道,随后自己率先在桌边坐了下来。
元春与抱琴见殿下已然落座,这才依言,小心翼翼地坐下,依旧低眉顺目,等着张逸先动筷子。
张逸知多说无益,自顾自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他夹着菜,随口问道:“元春,昨日与你提的那件事,可问过你几个妹妹的意思了?”
元春听闻问话,立刻将手中的碗筷轻轻放下,端正了坐姿,恭声回道:“回禀殿下,妾已问过三位妹妹了。”
她稍作停顿,补充道,“妾,本想待殿下用完膳再行禀报的。”
“妾的三位妹妹...都感念殿下恩典,愿意去学堂,陪伴郡主殿下读书。”
张逸点了点头,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他点点头轻声道:“嗯,如此甚好。”
“那你下午便带你三个妹妹过来一趟吧,今日午后我正好得空。”
他想起张俏那俏皮的模样,嘴角微扬,“下午俏儿也会过来,正好让她们姊妹几个先见见面,彼此先熟悉一下。”
元春闻言,立刻轻声应下:“是,殿下。”
“妾身午后便带妹妹们过来,拜见殿下与郡主。”
她心下明了,这般安排,自然是提前让妹妹们在那郡主跟前留下印象,这般也总好过之后彼此仓促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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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依旧在书房待着,因为书房暖和。
得了空闲的他并未休息,开始修改此前在给黛玉交流时,提到的那两篇新的文章,也就是《大道论》和《法治论》。
这些文章,他还需仔细打磨,这些日子,他已经增添和删改一些内容了。
待到他和朱载这些大佬都觉得满意之后,才会投往成都太学定期刊发的《成都学刊》。
这套相对规范的学术传播与交流体系,亦是张逸当初一手推动建立的。
学刊大致分为“经世”(社科)与“格致”(理工)两大版块,旨在鼓励新知传播与思想碰撞。
不仅他自己,朝中许多学识渊博的重臣,也常在其上发表论述。
其中,尤以朱载发表的文章数量最多,涉猎极广,从音律历法到农田水利,乃至器械改良,皆有独到见解。
没办法,老家伙,读的杂书确实多,而且平日里工作完,以及休沐日基本上都在捣鼓那些有的没的。
得益于张逸持续不懈的投入与引导,如今的成都,已俨然成为大顺乃至可能是全世界范围内,最活跃的学术交流中心。
过去七年间,他在教育上的投入堪称巨万,并凭借超越时代的记忆,将数学、物理、化学、生物等部分基础学科的知识进行了系统性的梳理,并将这些整理好的,基础知识作为了太学的教材。
让太学的学者和学生,进行系统性的研究和学习。
一些太过超前的,他自然选择了保留,因为害怕这些学者因为不理解那些知识,而san值掉光。
就好像清末许多人畏惧照相,觉得照相机会摄取人的灵魂,把人的精气神吸光,导致被摄者寿命折损甚至死亡。
这似乎也算是一种克苏鲁式的恐惧。
其实,张逸也时常感到遗憾。
作为一名前世主修经济的文科生,他对很多理工科的知识,真正懂得终究多是义务教育阶段的基础理论。
对于更高深和更前沿的科学技术,他往往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或是仅知晓一些模糊的方向与概念。
因此,他所能做的,更多是搭建一个基础知识的框架,指明一些可能探索的路径,并竭力营造鼓励钻研与创新的氛围。
要知道,提出基础理论,与将其转化为实际生产力,其间是有着巨大的鸿沟的。
理论的种子,需要适宜的土壤、漫长的生长以及无数能工巧匠的悉心培育,才能开花结果。
如何将书本上的公式、原理,应用于具体的生产工艺改进,如何解决实践中层出不穷的材料、工艺难题,这才是推动技术进步最困难,也最关键的环节。
但这套经过后世验证过的知识体系,至少为后来的探索者夯实了地基,指明了方向,能够避免这些后来者,在黑暗中盲目的摸索。
假以时日,伴随着持续的投入与实践经验的积累,由量变引发质变,自然而然的会推动整个社会的科技水平向前迈进。
张逸也从未求过这些种子能够立马开花结果,只求能够将这套体系构建并且发展下去,更多的还是交给时间吧。
没一会儿,外间便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清脆的敲门声:“咚咚咚”
张逸从文稿中抬起头,心知是元春领着那三位妹妹到了。
若是俏儿,怕是早就咋咋呼呼地推门而入了,才不会敲门了。
“进来。”
他应了一声。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元春率先走入,身后跟着三位少女。
迎春低垂着头,步履谨慎,几乎不看着鞋尖在走路。
探春则挺直背脊,目光清正,努力维持着自己的体面。
惜春依旧是神色平静无波的模样。
元春引着妹妹们行至书案前,微微欠身:“殿下,妾将妹妹们带来了。”
“见过世子殿下。”
三姊妹齐声行礼。
张逸目光扫过三人,与那日在荣国府初见时相比,她们身上少了几分锦衣华服的衬托。
寻常的宫装虽掩去了些许光华,却仍掩不住那份与生俱来的清丽气质。
这三春,确实都是美人胚子。
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那日一别,许久未见了,三位姑娘。”
迎春听见张逸的声音,身子微微地轻颤一下,随后将头垂得更低了些,显然对于这个世子殿下,她心中仍旧存着莫大恐惧。
探春和惜春倒是神色如常,不见慌乱。
探春朝着张逸再度欠身,不卑不亢地回道:
“劳殿下惦记。”
“那日得见殿下风仪,至今难忘。”
她语速平稳,表达了敬意。
张逸看着探春这般从容自若的模样,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他向来欣赏这个聪慧果敢的姑娘,原著中她那句“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必早走了一番事业”的慨叹,至今让他记忆犹新。
而在原著之中,她所展现出来的气魄和决断,若是好好培养一下,确实是个可堪大用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