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风声格外喧嚣,呼啸的寒风裹挟着雪花,在宫墙间肆意穿行。
待四春姊妹与抱琴梳洗完毕,已是夜深人静。
元春沐浴过后,只着一件素绸寝衣,独自坐在自己房内的梳妆台前。
台上摆着一面素面铜镜,这是她从贾家带进宫中的物件。
镜面打磨得极为光滑,借着摇曳的烛光,清晰地映照出她此刻的模样。
元春那双眸子,怔怔地凝视着自己雪白的脖颈上,那处清晰可见一道鲜红的痕迹。
这道因那人粗鲁行径留下的痕迹,此刻如雪地里飘落的红梅,实在惹人注目。
瞧着那道发红的印记,她不由回想起今日的种种情景...
不一会儿,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声。
这声娇哼中,带着她自己未曾察觉到的娇嗔。
紧接着,只有她一人独处的屋子里,一道充满埋怨的低语响起:“他...怎能如此...”
鬼使神差地,她抬起纤纤玉指,轻轻抚上那处他留下的印记。
她小心翼翼地揉了揉那道发红的印记,细微的动作,带来一丝丝细微的刺痛感。
这感觉...
竟让她的身子微微抖擞,心尖儿也跟着加速颤动。
铜镜中映出的那张雍容脸庞,随之泛起更深的红晕。
元春秀眉微蹙,长长的睫毛也在抖动:“他也太过...太过粗鲁了些...”
她咬着下唇,声音愈发低了下去,“一点也不懂得...怜惜人...”
“明明...明明都已经...”她想起那霸道的吻,脸颊烧得更厉害,“为何还要...还要在人家脖子上...”
“这等癖好...当真是...奇怪...”
她最终无奈地轻叹一声,心中五味杂陈,说不清是恼是羞,还是别的什么。
这鲜红的印记,方才沐浴时,她已用细棉帕子反复搓洗了好几遍。
意图将那人在她身上留下的这道印记彻底抹去,可那抹红痕仿佛烙进了肌肤里,怎么也无法抹去。
倒并非是真的嫌弃他,而是一种女子天生的微妙心理在作祟。
她既害怕这私密的印记被人窥见,损了端庄。
心底深处,却又隐隐有一丝难以启齿的异样悸动...
仿佛自己是被那人所俘获的俘虏,然后他在自己的身上,烙上了一个永远也无法洗去的屈辱烙印...
元春自然不知,这是张逸那来自现代的灵魂,宣告主权的一种亲昵。
当然,在她这个土著的灵魂看来,只觉得这般行径实在孟浪,毫不体贴。
平心而论,这一日起起伏伏的经历让她身心俱疲。
先是担忧家族祸事,继而惶恐于自身处境,再到后来与他那般亲密接触时,难以言喻的紧张与无措...
即便此刻,她对家中亲人,依旧感到忧心忡忡,却也明白自己眼下什么也做不了。
所幸,听他的意思,此事对贾家而言,尚不至有破家灭门之祸。
而后来与他那般亲近...
确实也让她体验到一种前所未有...感觉非常难以名状的奇特感觉。
她不清楚,为何会有这般感觉。
只记得当时心尖都在发颤,神魂仿佛都在战栗,甚至...
甚至还不由自主地踮起脚尖去迎合他那充满侵略性的动作,双手也不听使唤地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袍...不愿松开...
“太奇怪了...”她的手抚着心口的位置,手掌被垫的很高,却仍旧感觉到了,阵阵急促的“砰砰砰”,“莫非...我当真对他动了心?”
“他待我...似乎确实不错。”她细细回想,“或者说,很好...那般身份,却从不摆架子,平易近人...”
“他甚至...给了承诺...”想到此处,她心湖再起涟漪,“他的承诺,会兑现吗?”
“应该...会的吧?”她像是在问镜中的自己,“他...他那样的人,何必骗我这样身份卑微的...小女子...”
思绪一旦打开,便如脱缰的野马,难以收回。
“可他...还是太不懂得怜惜人了...”
一股委屈漫上心头。
“他这般很会...亲人...”这个念头让她的耳根滚烫,“我...我那时竟全然被他掌控了似的...只能...只能屈从...”
“也不知道他那张嘴亲过了多少人...”她突然反应过来似的,“也是,他...这般身份...也不是,他好像没有妾室,和那位李节度家的千金...也才刚订亲不久。”
“他们好像是...青梅竹马,难道...”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心中似乎已经明确了答案。
心底莫名的有些失落,不过那份失落,在她想明白,自己和他之间的身份差距之后,便烟消云散了。
她明白,如自己这般的,有个不高不低的名分,就已是天大的恩典了。
这般想着,很快她的思绪,又想到别处去了。
“话说...他的手,也不似寻常贵人那般细腻...抚摸...在身上时,感觉有些...粗糙...有点痒痒的...”
“若是...若是今日在书房,他没有停下来...”
“定然...定然会被人瞧见的吧?”
“幸好没有...幸好没有...”
她后怕般地拍了拍胸口,长长舒了口气。
蓦地,她又猛的惊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脑壳里想的那些事儿,是...有多么的害臊...
她羞赧地抬起双手捂住了脸,低声啐了自己一口:“呸,元春!你...你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真是不知道害臊的死丫头!”
自顾自地责骂了两句,试图让翻涌的心潮平复下来,奈何脸上的热度依旧不减。
元春知道不能再胡思乱想下去了,慌忙站起身。
单薄的素绸寝衣贴覆在身上,勾勒出她起伏曼妙的身姿,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她最后瞥了一眼铜镜中那道鲜明的红痕,用力甩了甩头,青丝也随之飘摇。
似乎觉得,自己这样就能将脑壳里那些旖旎又羞人的念头统统甩出去。
“不能再这般不要脸了!还是快些歇着吧!”
正当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吹熄烛火上榻安寝时,外间却传来了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谁?”元春被这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惊得一个激灵,立刻朝着门外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
“大姐姐,是我!”
门外传来探春那熟悉的声音。
“三妹妹?”
元春心下微微一怔,这般时辰,三妹妹不歇息,跑来寻她作甚?
莫不是察觉了什么?
她虽心有疑虑,还是快步走到门前,伸手拉开了门闩。
“吱呀”一声,房门开启,只见探春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寝衣,站在门外,有些瑟瑟发抖。
元春见状,心头一紧,连忙将她拉进屋内,迅速掩上了门。
她握着妹妹冰凉的手,又是心疼又是埋怨道:“你这丫头!这么冷的天,就穿这点跑出来?”
“若是冻病了可如何是好?”
“什么事儿,非得这般着急忙慌的,不能明日再说吗?”
探春垂着头,任由姐姐数落,并不辩解,只是安静地听着。
元春见她这般乖巧模样,哪里还忍心再多说什么。
她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探春微凉的发顶,拉着她走到暖意融融的蜂窝煤炉子旁,让她烤火取暖。
元春轻声问道:“说吧,究竟是什么要紧事,非得这大半夜的跑来寻我?”
探春仰起脸,借着昏黄的烛光,再次清晰地看到了姐姐脸颊上,那一抹异样的红晕。
但此刻,她关心的并非这个。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澄澈的看向了元春,直接开口问出了盘旋在心中的疑虑:
“大姐姐,你莫要瞒我。”
“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状况?”
元春闻言,瞳孔微微一缩,看着眼前的妹妹,心中大为震动。
她是如何察觉的?
明明...自己与抱琴已经尽量掩饰了。
但她还是迅速稳住了心神,脸上挤出一个温婉如常的笑容,伸手轻轻拍了拍探春的肩膀,语气轻松道:“你这丫头,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家里能出什么事?”
“快别瞎琢磨了,听话,回去好好睡觉,仔细着凉。”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若是不想回去,今晚就在姐姐这儿歇下也好。”
然而,探春听完这番安抚,脸上并未露出释然的神情,反而在摇曳的烛光下,神色变得愈发的认真。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大姐姐,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我知道你是心疼我们,想独自把所有事情扛住。”
“可是,我也是贾家的女儿,是你的亲妹妹。”
“我长大了,也想为您分担,为这个家尽一份心力。”
说完,她目光继续与元春对视着,并且开始冷静地分析:“我看得出来,您和抱琴姐姐今日回来时神色都不对。”
“若是宫里的事,以你如今在世子殿下面前的体面,断不会让你和抱琴姐姐如此忧心忡忡。”
“既然问题不在宫内,那便只能是宫外...”
“而那宫外能牵动您如此心绪的,除了咱们家里的事儿,还能有别的事儿吗?”
这一番条理清晰的话语,让元春再次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