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修道人,俱成利欲熏心之徒。
这佛门道门,早被那黄白之物浸透了根骨,哪还有半分清净可言?
至于贾敬,倒不是因着没有度牒才被迫离开玄真观。
以他这般勋贵出身,想要弄张度牒肯定不是什么难事儿,就是买也能轻松买好些度牒。
实在是玄真观经大顺一番整顿以及查抄,就只剩下几个老道士了,哪里还能容他继续“清修问道”?
只得灰溜溜回到宁国府,然后发现宁国府也是日薄西山之景象,一幅药丸的样子。
这位素来不问世事的敬老爷,也不得不打起精神,为家族前程筹谋。
修仙也是要花钱的,没钱修什么仙?
那万寿帝君,可以容忍严阁老揽权,容忍小阁老猖狂,但是终究是忍不了,严家拿了他的钱!
因为道君他老人家,修仙确实花钱。
为修仙花的钱,加起来可不是什么小数目了。
在家里与儿子贾珍,简单了解当下神京和两府情况后,就急急忙忙带着儿子来寻贾母商议了。
贾母凝神看着着侄儿,见他神色肃然,不似往日那般浑噩,心中稍慰。
这个侄儿并非庸才,怎么也是正经进士。
如今既肯出面,或许这能带着贾家扭转颓势?!
“敬儿。”贾母温声开口,认真道:“你如今是两府里年纪最长、辈分最高的爷们了。”
“既肯回来主持大局,有什么见解只管说来,两府本就连着根的亲骨肉,都是一家人!”
“西府这边自当与东府齐心协力,为了家族前程计。”
“更何况,宁国本就为长,如今你回来主持大局,我们荣国的老少爷们也自然该以你为首才是。”
贾母这番话说的认真,也非常的诚恳,实际上也是对自己两个儿子有清晰的认知,西府这边爷们老的都没能为,小的又还太小了。
这些日子,她也看明白了,如今这个世道,可容不得贾家这些爷们和以前一样,享受荣华富贵,继续做那高粱纨绔了。
是得有个能顶事儿的爷们,出来扛着贾家继续朝前走了。
贾敬闻言,先冷冷瞥了贾珍一眼:“珍哥儿,你且去外面候着。”
待贾珍唯唯诺诺退下,他又将目光投向侍立在贾母身旁的鸳鸯。
虽然没有开口,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要与贾母单独叙话。
贾母会意,朝鸳鸯微微颔首:“你去厨房看看今儿的点心可备好了,顺带嘱咐他们多备几样敬老爷爱吃的。”
“是,老太太。”鸳鸯懂事的点头退下,临走时还不忘将门帘轻轻掩好。
荣庆堂就只剩下贾母这婶娘与贾敬这侄儿。
袅袅香烟从博山炉中升起,盘旋萦绕在荣庆堂。
贾敬深吸了一口气,随后沉吟道:“老太太,侄儿今日便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他目光凝视着贾母:“如今咱们东西两府,是该寻条出路了,侄儿听闻,您有意将迎春、探春两个丫头送进宫去?”
贾母微微一愣,随即也想明白过来,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宝钗和湘云这两档子事儿,明眼人谁看不出迎春、探春近日的变化所为何故?
“确有此事。”贾母直白承认,随后说道:“权当是......让她们去试上一试。”
贾敬也跟着点头,语气平淡说道:“既如此,把惜春那丫头也一并送去吧,她虽养在您跟前,终究是我的骨血,也该为家族尽一份心力。”
贾母闻言,终是轻叹道:“她既是你的亲生女儿,你这当老子的也已决断,她自当是随你的意思。”
贾敬非常满意,接着又道:“多谢老太太成全,可这些年来我与那丫头疏于亲近,还望您费心开导。”
说完,四目相对。
贾敬的意思贾母自然能够明白,把惜春也送入宫中,是他们东府也想试试能否有机缘。
说好听点,要是几姊妹都选上了,那在宫中也能相互扶持。
贾母长叹一声,她明白这个恶人自己当定了。
因为这侄儿贾敬那眼神中分明在说:你若不应下此事,后续的谋划便免谈了。
没办法,贾敬是现在两府最有能为的爷们了,不指望他还能指望着谁?
她无奈道:“我自会与她分说。”
贾敬当即躬身施礼:“侄儿在此拜谢。说来几个丫头若能一同入选,在宫中相互扶持,彼此也有个依靠,总好过孤身一人在那深宫中挣扎苦熬。”
他整了整衣襟,神色转为肃穆:“既然此事已定,咱们便该商议咱们家的存亡大计了。”
他似乎在回忆当年的景象,眼神恍惚,缓缓道:“当年侄儿卷入国本之争,为免牵连家族,不得已避入玄真观修道。”
“如今想来,终究是年少气盛,险些酿成大祸。”
“好在,已然改朝换代,前尘尽销。”他收回神来,语气坚定,“侄儿此时站出来为家族谋划,也是分内之事。”
贾敬略作停顿,语气也愈发沉重:“说句不中听的,咱们东西两府如今......实在是找不出几个堪用之人。”
“年轻一辈尽是些纨绔子弟,文不成武不就,实在难当大任。”
他轻抚自己那已经灰白的山羊胡,叹道:“我年事已高,六十寿辰都已过了,自然不可能在新朝出仕为官。”
贾敬语气也有些遗憾,但是论述的也是事实。
他都六十岁的老头,难道还去衙门当吏员,熬资历吗?
熬到死能不能当个知县?
再说贾敬这些年在玄真观修道,看似不问俗事,可两府中的风言风语,他多少也有所耳闻。
否则,也不会在他六十大寿那日,让宁国府刻印那《阴骘文》散发出去。
那《阴骘文》全称为《文昌帝君阴骘文》,这部道教劝善书,明面上是劝人向善,实则何尝不是在点醒家中那些不成器的子孙?
贾母静默聆听,并未反驳。
这些日子她也听得些风声,除了王、史两家,其他勋贵府邸多有将子弟送入大顺为吏的。
可反观贾家,两府之中,竟连一个能胜任吏员的子弟都挑不出来。
就连她最看重的二儿子贾政,虽品性端正,却太过迂阔,从前全仗着她亡夫的余荫才在工部做个清闲官。
若是在规矩森严的大顺为官,只怕反要被人利用,给家里惹来祸事。
贾敬看着深思的贾母,便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侄儿打算以族长之名,召集神京各房议事,好生整顿家风,重振族中公学!”
“如今族中这些已成年的子弟,性子都已定了型,怕是难有长进。”
“唯有好生栽培那些年幼的族中子弟,让他们将来能在大顺谋个吏员之职,咱们贾家短时间内或许不会再有起色,但在长远来看,家族未必没有兴旺的可能。”
说着他对着贾母长揖:“老太太您如今是贾家辈分最高,也是威望最重的长辈,此事还需您老人家鼎力支持!”
贾母听罢这番剖析,心中已是了然。
这确实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了。
两府的爷们既然不堪造就,那就只能从娃娃抓起,培养年轻一代了。
她点点头,承诺道:“既如此,我明白了,这件事,你只管放手去做罢。”
“若是有人反对,我自会与他们说道。”
贾敬见贾母同意,便又沉声道:“这家风整顿,也必须从严!还望老太太届时莫要心软...”
“请您老放心,便是我的亲儿子贾珍,若有违家规,我也绝不姑息!”
“如今,这大顺新朝新气象,咱们若还似从前那般纵容族中子弟,只怕顷刻间便是灭顶之灾!”
“唯有以严治家,不让族中子弟惹下祸端,方能在这个世道中求得一线生机。”
贾母静默一阵,才下定决心般,发狠的应道:“就依你。既是要整顿,便该有个整顿的样子。”
她回忆起贾家祠堂那“慎终追远”匾额,声音里带着疲惫:“咱们贾家的这些子弟,确实该好生管束了。”
只能说贾敬的想法确实不错,但是为时已晚。
贾家日积月累下来的积弊,早已深入骨髓了,岂是朝夕可改?
如今才想起整顿家风,恰似病入膏肓方求医,虽立意可嘉,可终究为时已晚。
不过,东西两府的话事人,既然都下了决心,这些事而自然也就是定了。
“老太太明鉴!”贾敬再度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