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今日雪总算停了,但是整座宫城仍旧覆盖着厚厚的一层雪白。
这两日,张逸总算得了些空闲,便顺手操办了周检的后事。
大顺朝廷在这件事上显得极为大度,仍给了这位前朝皇帝保留最后的体面。
允许其灵柩自午门出殡,午门乃紫禁城正门,这样的安排,足以显示父子俩的大度。
当然,张逸可不会为了周检大操大办,这场丧仪的规格肯定极为简朴。
没有浩荡的送葬队伍,没有繁复的祭奠礼仪,只有周检那些妻妾儿女,默默跟随棺椁,送往万寿山下那座修得十分朴素的陵墓。
这般安排,父子俩已是仁至义尽。
当年,周检可是下令把张家祖坟刨了,连张承道其他亲族的墓穴也未能幸免,被一并被刨了。
然后...把他们尸骸全都......焚骨扬灰了。
这便是张承道回到老家,寻不到父母兄弟妻儿遗骨的原因。
但是张承道没有因为这件事,以牙还牙,他从未下令刨大晟在金陵的太祖陵,也未动昌平的皇陵分毫,甚至下令任何人不得损毁大晟皇陵,违令者斩!
就连当初带着人,刨了张家祖坟的大晟总督汪年华,他都大度饶恕,如今已被任命为了开封府同知。
欲戴其冠,必承其重。
张承道只是表面粗犷,内里那心胸,还是有吞吐天下的气量。
最主要,他知道去刨人祖坟只是无能狂怒的罢了,出川时他就知道自己要坐天下了,更不会去做这种彰显自己小肚鸡肠的事儿。
当初他能拉拢那么多人一起杀进王财主家里,就说明他这个人有气量能够团结住人。
若非如此,又怎会有那么多能人志士甘愿追随,奉他为主?
跟着他一起,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造反?
自古来成大事者,必有其独特的人格魅力。
张逸立在宫墙下的阴影里,远远望着那支素白的队伍抬着周检的灵柩,缓缓向午门行去。
送葬的队伍稀稀落落,除了周检的子嗣妃嫔,便是二百余名大顺士卒“护送”他们前往昌平。
走在灵柩前的是周检年龄不到十岁的嫡长子周烺,他的生母娄皇后一身缟素,紧紧护在幼子身后,身旁还有她更小的几岁的女儿。
周明华这位由周检和娄氏一起抚养长大的妹妹,也默默的跟在了娄氏身侧。
常言道“女要俏,一身孝”,此话非虚,确实如此!
娄氏虽一身素白,却丝毫不减端庄气度,反更显清雅脱俗。
周明华身姿窈窕,虽尚显青涩,但在这身孝服映衬下,更添几分清丽动人。
娄氏小心翼翼地在御道上走着,目光不时紧张地追随着前方的儿子,生怕年幼的他出了岔子。
周明华那双明眸闪烁,则似乎是不经意间,朝着张逸站立的方向瞥了一眼,随即迅速垂首,眼底闪过一丝寒意。
这位前朝公主,对于大顺自然有恨。
原是再自然不过的。
这些前朝宗室,无论如何都还是会对大顺会有恨意的,哪怕父子俩很仁慈的对待他们了。
毕竟,父子俩夺了他们周家的江山呀!
需要杀光这些无力反抗的宗亲吗?
未尝不可,却也无此必要。
周家宗室枝繁叶茂,人口众多,全国各地都有周家人,若行屠戮,未免太过残忍,于大顺名声也无益处。
对于神京城内,这些宗室,顺天府已经在开始审查了,其中罪证确凿者,肯定还是会处理。
比如那位忠顺亲王,被打了板子之后没有死掉。
如今顺天府整顿治安,引发的多起案件都与他本人,或者忠顺王府有关,这些年他仗着周检给予的厚待,在顺天府胡作非为,肯定是难逃一死了。
这是忠顺亲王罪有应得,而非大顺要无端屠戮。
张逸已经给张承道说了,神京城内这些大的宗室,之后全都打散了安置在河南、山东、陕西、以及云南和贵州这些地方去,分给田地,令其自食其力。
至于那些亲缘已经隔的很远,且人丁稀薄的宗室,就懒得管了。
大顺对待大晟那些底层宗室,也如同普通老百姓一样的,因为他们也很惨,很多甚至沦落到街头乞讨,算是拿起饭碗,干起了祖传手艺。
其余地方的那些亲王,大顺一路打过来,也是都是按照流程,先调查,确认有问题后,再进行审理,最后依法处置。
大部分亲王的结局都不太好,因为这些亲王大部分确实为祸一方,在地方上强取豪夺,是兼并土地的急先锋,肯定不会轻易放过。
张逸自然没有注意到这些小细节,他转头对着身旁的王守义嘱咐道:
“你带着人马好生看守,莫要生出乱子...若有人想要送周检最后一程,只要不扰乱秩序,举止不太出格,便由着他们去罢。”
他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周家坐了天下二百余年,总归还有些香火情分,有人愿送大晟最后一程,就让他们送吧,免得世人觉得我大顺气量狭小。”
王守义年轻的脸庞神色肃穆,微微颔首,拱手应道:“是,都督!”
张逸微微颔首,目送王守义转身离去,自己则朝着慈庆宫方向行去。
而张逸也转身朝着慈庆宫走去,他要去告诉林妹妹一个好消息,运河已能通航了。
虽尚未完全恢复,但小船已可往来。
她可以去扬州陪她日思夜念的爹爹过年了。
周检的灵柩出了午门,就要朝着德胜门而去,德胜门位于神京北部西侧。所以,这送灵柩的队伍,还要绕着神京城走一路。
道路两旁,不少百姓闻讯前来围观。
甚至有人开始,按照规矩,对着这位前朝皇帝的灵柩,三拜九叩。
其实这并非出于对周检的敬重,而是他们还没有完全扭转过来思维,这是出于惯性的本能反应,因为以前的规矩就是这样。
很多东西,特别是这“跪拜礼”这种已经成为了定例习俗的规矩,不是父子俩一道圣旨就能完全废除或者扭转的,还是需要一个时间,让老百姓来适应。
当然,也有许多老百姓纷纷对着周检灵柩指点起来,对这位他们曾经的皇帝,丝毫没有敬意。
一个粗犷的嗓音在人群中炸响:“都起来!跪什么跪!这狗皇帝死得好!”
这声呼喊仿佛点燃了积压已久的怨气,四下里顿时响起一片附和:
“要不是这狗皇帝,纵容那些贪官污吏,我爹娘怎么会活活饿死?那些官差税吏,可都是打着朝廷的名义来收税的!”
“就是!三年前收三饷,逼得我卖了女儿才能交税!如果不是这大晟朝廷,横征暴敛,我又怎么舍得骨肉分离!?”
“如今大顺来了,总算是见到青天了!”
“大顺朝廷,废除了这些苛捐杂税,咱们的日子也要好起来了!”
“就是,就是,这狗皇帝早该死了!”
“呜呜,大顺就该早点打过来,这样我也不用卖儿卖女了,都是这大晟朝廷害的!”
沿途维持秩序的顺天巡检司差役见状,也连忙高声喝止:“都起来!在大顺治下,今后不许随意跪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