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一双丹凤眼悄悄在薛姨妈与薛宝钗面上打量,揣摩着她们各自脸上的神色。
这宝丫头确实是个万里挑一的人物,容貌标志倒是其次,难得的是那份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周全,诗词歌赋也是无一不精,更难道待人接物亦是滴水不漏。
这般品貌才学,便是送进宫里也毫不逊色。
她这样细细一想,觉得二叔让宝丫头去考那女官这步棋,实在是高明,以宝丫头的能为说不定就能考上那女官。
如今王家她这一辈的姑娘,论年龄最合适的便是她王熙凤这一个姑娘家,却早已嫁作人妇,其余的皆还年幼。
虽说宝丫头是个外姓人,可终究是嫡亲的外甥女,血脉相连着的,若真能在宫中站稳脚跟,将来对王家也是个照应。
王熙凤只一下就琢磨出来了王子腾的算盘,这是要将只剩一个母亲依靠的外甥女,送入宫中,为王家谋个长远打算。
虽说这般行事对这薛家母女未免有些算计,但在王熙凤看来,宝丫头若是能够考上那个女官,未尝不是条好出路呀!
更不必说,若宝丫头真考上了那女官,之后入了宫,与宝玉的姻缘肯定就此断了,那“金玉良缘“之说便不攻自破,正合了她的心意。
王子腾为何亲至西府?
最主要的目的,其实也就是来和薛姨妈商量这件事。
薛蟠死后,薛家再无男丁支撑,剩下这对母女孤苦无依。
若能说动薛宝钗入宫,以她的才情定能在女官选拔中脱颖而出。
届时不仅薛宝钗将来有了着落和盼头,他王家在宫中也能多一份依仗。
他这个当舅舅的,也是薛宝钗在宫外面唯一的靠山,她不依仗自己还能依仗谁呢?
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决断,王家适龄的姑娘早已出嫁,唯有这个外甥女年纪合适,而且才貌双全。
薛蟠那个混账外甥也死了,薛家也就没有什么拖累,将宝钗送进宫中去,最是合适不过了。
这番算计,王子腾想的确实很好。
薛宝钗静立在堂中,微微低垂脑袋,将舅舅这番话细细品了一番,饶是她素来沉稳,此刻心中也不由泛起波澜。
实话说,她确实动心了。
为何?
因为亲哥哥薛蟠死后,这些日子这番境遇...
让她是彻底想明白了,在这改朝换代的乱世里,没有权势庇护,便是亲生骨肉惨死街头,也只能落得个不明不白。
这世道,从来都是这般残酷。
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
蜂围蝶阵乱纷纷。
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
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
韶华休笑本无根。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这首《临江仙·柳絮》,是在原著后面的柳絮词会中,被众人推选为独占鳌头的作品。
作者正是薛宝钗。
这首被众人推为魁首的柳絮词,何尝不是薛宝钗内心的写照?
而她薛宝钗更是一句:“柳絮原是一件轻薄无根无绊的东西,然依我的主意,偏要把他说好了,才不落套。”
于是这轻飘飘的柳絮,在她笔下却有了凌云之志。
由此可见,薛宝钗是个心气极高,有着追求的女子。
世人只道她薛宝钗:罕言寡语,人谓装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
可那“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这一句,却摆明了,她从来都不是甘于平庸的女子。
也表现出她和黛玉之间的性格差别。
黛玉是“为心而活”,喜怒哀乐皆从性情,是个感性的女人。
宝钗是“为理而活”,为人处世不露辞色,是个理性的女人。
老实说女人理性,比感性更难得。
若不是当年哥哥薛蟠在金陵为争夺香菱,惹下人命官司,影响了她后续‘待选妃嫔’的资格,何至于寄居贾府,将终身托于那块通灵宝玉?
当然,依现在的情况来看,不去参与选妃确实对于薛宝钗来说是件好事。
但原著中,这位也是像她说作的这首词一样,随着风抵达青云,可惜柳絮无根无依与那浮萍一样。
她的成功,也成了一场空。
结局算不得好。
说实话,与宝玉成就那所谓的‘金玉良缘’,于宝钗而言,不过是在现实困境中做出的理性选择,荣国府虽然一天不日一天,但至少还有偌大家业,国公府的招牌尚在。
可如今,王子腾这番话,却让薛宝钗又看到了希望。
那首词中那无根无依的柳絮,也正是她当下境遇的写照。
在贾府这些年,看似风光,实则始终是客。
若不能借得好风直上青云,终究不过是随波逐流的浮萍。
此时此刻,薛宝钗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既然东风已至,何不乘风而起?”
薛姨妈则是愣了许久,呆呆地望着王子腾,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此刻,丧子之痛竟被这突如其来的提议暂时冲淡了。
她开始思量起来,自己兄长说的这番话了。
她的宝钗若是真的考上了那女官,将来在宫中得了机缘,她这个做母亲的岂不是也能跟着飞黄腾达?
可她又转念一想,如今她就剩下宝钗这一个女儿了。
若是她去了宫里...
她独自一个人在这荣国府又有谁可以依靠?
往后又该如何过活?!
薛姨妈一时间陷入了两难,主要是她刚刚经历了丧子之痛,内心实在舍不得薛宝钗再离她而去。
若是放在从前,薛蟠还在她的身边,她自是二话不说,毫不犹豫的就把宝钗送进宫去,不只是为了宝钗以后能够享受权势富贵,也能为他的宝贝儿子谋个前程。
“我...我舍不得我的儿啊...”薛姨妈终于哽咽着开口,眼中满是不舍,“如今我就剩下这么一个牵挂了...若是连她也离我而去,这往后的日子,叫我怎么熬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