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顺王读完黑衣和尚的书信,整个人如坠冰窖。
两页信纸飘然落地。
他最仰赖的谋士、曾经帮他在朝堂上将皇帝压的喘不过气来的左膀右臂……离他而去了。
黑衣和尚的离开,抽走了忠顺王最后一丝心气。
连他那样一个智近乎于妖的人都觉得自己再无挽救的机会了…
梁王赵曦见忠顺王惶恐绝望的样子,不由劝道:“父王切莫把事情想的太过严重,您毕竟是皇室子孙,所谓虎毒不食子,皇帝做了那么多错事儿、皇爷爷也只是把他圈禁了事儿…
父王您…”
赵曦说到一半便止住了。
忠顺王听得只觉胸口堵了一坨:真是我的好儿子,你是想告诉我太上皇只会把我圈起来是么?
果然,人类的悲欢都是不相通的,哪怕父子都一样。
他这个儿子现在满心想的是怎么争储,至于他这个老父亲是要被鸩杀还是被圈禁、似乎并不那么重要了。
不对…说不定自己的好大儿正盼着自己死个不明不白呢。
如此一来,自己做的那些错事儿也会被带到九泉之下,毕竟人死账消…便不再牵及子孙了。
忠顺王一个激灵、看向儿子的眼神也充满了防备。
父子相疑
杯弓蛇影…
“父王,你这是怎么了?”
赵曦不解的看向榻上的父亲。
“没,没什么…”忠顺王下意识的回道。
“父王,我觉着姚大师留下的话有些道理,圣心和新政才是关键。”梁王赵曦有些亢奋,隐约有点眉飞色舞。
太上皇命文武百官举荐储君、明显有利于他,甚至他隐约觉得太上皇应该是属意他了…
梁王继续道:“不过要大力推行新政,必然会触动王府那些门生故吏的利益,这些人现在支持新政、都只是表面的,所以…我们需要做出抉择了!”
“还有,军方那边…贾瑄声望日高,若是能得到他的偏向…”梁王说着说着,却发现自己的父王没反应。
“父王、父王,你在听吗?”
忠顺王忽然一个激灵、一道闪电划破了他的脑海:“新政、对新政!”
“你说的对、父皇他老人家虽然对新政不管不问,但我知道、他最在乎的就是这个新政,父皇他是皇帝、朝政、国政高于一切……我怎么就这么糊涂。
我不能再躺着了…”
“快,来人,更衣、本王要坐衙视事!”
一语惊醒梦中人!
躺着、把自己变成一个无用的废物、只能死的更快。
要想不死,就要展现出自己的价值来,要以自身行动拨动太上皇心里的天平,然后才有机会……
“啊?父皇你…”赵曦惊诧的看向忠顺王。
忠顺王却没有搭理儿子,在侍女丫鬟的服侍下飞快穿好衣服、梳洗一番,然后直奔辅政殿而去。
赵曦目送着忠顺王登上马车远去,脸上浮现出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狠色。
…
今年的冬天格外寒冷,不到午时、天空中又落下碎米小雪。
鸾凤阁前,吴王赵元穿着大氅,跪在鸾凤阁前的玉阶上,任凭戴权如何劝说都不愿起身。
入宫探视的内阁诸宰、六部堂官和皇室宗亲见之都是侧目不已。
以前那个混不吝、不当人子的六皇子,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辅政殿前,送走秦良玉之后、贾瑄便结束了一天批红用印,刚踏出殿门、就看到风风火火赶来的忠顺王。
但见其脸色依旧苍白,但神眉之间却闪烁着狠劲、一副强打了鸡血的样子。
“王兄,你不是病了吗,怎么不在家好好养病?”贾瑄不无诧异的问道。
“不能闲啊。”忠顺王不无感慨的说道:“如今朝廷正是多事之秋、各地灾情不断、多少百姓还在等着救济,新政方兴未艾、我这个辅政王大臣怎么敢闲。”
观其慷慨陈词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真是诸葛武侯再世了呢。
贾瑄心中暗笑,还是太上皇的威压管用,硬是把忠顺王这个旧党中枢逼成了变革先锋。
他不是内心认同新政,而是他知道自己可能要死了。
……
回府的马车上。
“三郎,你笑什么?”宝公主看着傻笑的贾瑄,诧异的问道。
贾瑄笑着摇了摇头:“没,我就是在感叹,父皇他老人家厉害,一纸诏令就把那三个王爷、群臣百官都吊起来了。
现在忠顺王、赵元,一个跟打了鸡血似的,一个跪在鸾凤阁前表演孝道,一个比一个努力…”
宝公主莞尔一笑:“你的意思是,父皇他老人家在耍这些人玩儿?”
“也不能说是耍…”
贾瑄笑道:“两位皇孙参政一年,再由文武百官根据各自的政绩举荐皇储…这个举荐、妙就妙在这一年的观察期。”
可以想象、这一年时间,两位有望被立储的皇孙还有忠顺王都会竭尽全力的表现自己,疯狂向太上皇靠拢、揣摩圣心,争夺圣宠…
尤其是忠顺王父子二人,若二人尽心竭力不计得失只为圣心,那新政推行的助力必然会减小很多。
且这一年中文武百官、不会再催促太上皇立储。
一年时间,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而且最终解释权在太上皇手里。
宝公主:“那三郎你觉得,父皇他属意谁?”
“我怎么感觉,圣人谁也不属意呢?”贾瑄沉吟道,“可这不对啊,父皇他现在能选的就两个孙子…莫非~”
贾瑄神色一动,脑海中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宝公主?
“不会吧?”
“不会什么?”宝公主水媚的大眼睛巴巴的看着贾瑄,“三郎…”
贾瑄:“女皇?”
“啊?”宝公主美眸瞪得滚圆,随即连连摇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三皇五帝到如今,从来就没有一个皇帝会想将皇位传给女儿的,哪怕是那些绝嗣的皇帝都没这么做过。”
华夏历史上唯一一个女皇帝武则天,那还是夺了儿子的江山坐上去的。
而且,她虽做了皇帝,但她的所作所为却是以一己之力阻断了后世女子称帝之路。
宝公主熟读经史,她完全不敢相信、父皇会将大位传给自己。
“再说,父皇若属意我,为什么还默许你出海、把海师交给你…”
贾瑄摇了摇头
“或许,这是个障眼法呢?”
身在局中一叶障目,这么大胆、反常规的猜想,谁敢笃定?
贾瑄现在也只是怀疑。
或许,太上皇真的是把自己当成霍光、郭子仪一般的托孤之臣了,让自己远赴海外,是因为宝公主,是想给宝公主留一条后路。
总之,一切都有可能了。
“三郎,如果父皇真的要在他们两个之间选一个的话…你准备怎么做?”宝公主认真地看着贾瑄。
这是两个人之间第一次如此认真地讨论这个话题。
“父皇的选择我不会违逆,不过、这二人非人君之相,若在盛世还可做个守成之君,可现在明显不是…”贾瑄认真地看着宝公主,没有丝毫闪躲。
“所以,我会变辅为摄!”
吾非辅、乃摄!
面对如此大逆不道的宣言,宝公主却没有丝毫惊诧。
贾瑄正色道:“宝儿,我对皇权没多少野望,但我要做的事却非此不可…
如今之世、乃大争之世,建州女真虽败不死、依旧蠢蠢欲动南望中原。
北方罗刹国正在疯狂扩张,西洋之地、英吉利,葡里牙、荷兰红毛鬼正在疯狂扩张…
若我大秦再不奋起,错过这个时代,将来后世子孙面对的将是一个举目皆敌的世界…
我既有幸来到这个时代,还坐到了这个位置上,不做点什么、实在是不甘心…”
“嗯,我明白。”宝公主柔软的玉手握住了贾瑄的大手,一缕温暖传递过来,星眸含水、认真地看着贾瑄。
“想做什么就去做,我支持你!”
什么摄不摄的,便是他真的要起兵造反,只要不反到父皇头上,她都举双手赞成。
什么皇家亲情,在那夜皇太孙赵乾起兵造反、在得知永正帝为了皇位不惜害父逼兄出卖十几万大军的时候,她就已经看透了。
宝公主知道贾瑄所言非虚,她经常看到贾瑄站在书房那张堪舆万国全图前,一站就是好半晌。
那眼神就好像在看自己和林妹妹一样。
宝公主疑惑道:“三郎,你这么执着于开海,为何不让人上奏重开海贸呢?”
“不是时候。”贾瑄摇了摇头。
新政已经要了那些世家大族、江南巨室的半条命了,这个时候再折腾开海,反对声更大…
更何况,贾瑄要的不是简单的开海。
开海不开疆、黄粱梦一场。
在关税、商税、海关缉私的力量没有健全之前,开海只会养肥黑心买办。
长期下来无异于一剂砒霜。
如今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海师操办起来,占领海上的主导权。
“对了,三郎、王府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是直接选一家空王府修缮一番住进去,还是另外再建一个?”宝公主半依在贾瑄怀中,温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