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贾母亲自篆书声讨贾宝玉、说他不仁不义、不忠不孝、数典忘祖,这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面对正义凛然的小太监和堂上众宾客,贾母不由得坐直了身体,尽力维持着国太夫人的体面。
“辅政大臣的决议?”贾母想了想,浑浊的目光投向旁边的鸳鸯:“鸳鸯,去把你三爷请来,他不也是辅政大臣吗,老身倒要问问、这决议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这不是杀人诛心么。
让我这老太太亲手书写讨宝玉的檄文,他安的什么心?
“老太太…”王熙凤闻言,低呼了一声、想要出言劝阻。
“凤哥儿你别说话!”
贾母摆了摆手,颤声道:“老身我就想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宝玉他那么乖巧听话、怎么可能会去造反?定然是被人胁迫了…”
王熙凤脸上顿时寡淡了下来,这老太太、简直是不可理喻,大脸宝都造反了、竟然还…
林黛玉不着痕迹从贾母身旁退到了一边、她可不想待会儿三哥哥进来的时候站在贾母身边和他对峙。
在场的宾客们也对贾母的反应侧目不已。
这老太太,真是没救了…
就这种反贼儿孙,但凡是个正常人也知道要彻底划清界限—至少在表面上把界限划清了,哪有像这般大庭广众之下为反贼撒泼耍赖的?
你老太君不是只有这一个孙子,荣国府那么一大家子你都不管了?
亲手书写讨贼檄文,这是多好的撇清关系的机会,你竟还在胡搅蛮缠。
鸳鸯见老太太执意如此,也只好硬着头皮去了。
堂中未出阁的小姐们忙回避到了屏风后面,只余各家诰命夫人端坐堂上。
不片刻功夫,贾瑄一身麒麟服、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
先是给诸太妃、王妃、永昌公主施礼见过,后对贾母微施一礼:“老太太有什么事儿吗?”
“宝玉的事儿…”贾母巴巴的看着贾瑄,浑浊的老眼中带着一丝祈求,那模样、不知道的人见了都要生几分恻隐之心。
“他真的造反了?”
贾瑄语气冷淡:“他的确造反了。还把孔圣宗祠都给毁了,麾下聚了小二十万人马,厉害得紧。”
贾母:…
不少宾客听闻贾宝玉麾下有小二十万兵马,脸色都变了…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不可能,宝玉他…他哪有这么大能耐?”贾母颤声说着,缓缓站起身来,虚伸着右手:“瑄哥儿你告诉我、他是不是被人挟持了…他要是被人挟持了,祖母求求你、把他救回来…”
“老太太你既这么舍不得他,不若我遣人送你去曲阜。”
贾瑄冷漠的看着她伸来的手:“万一他将来造反成功、登基坐殿了,高低也给你老封个太皇太后。”
此言一出,在场宾客都向贾母投来了诧异的目光。
还真是
要贾宝玉正式登基坐殿,贾母可不就是太皇太后了。
都说贾宝玉衔玉而诞,天生有大福运。
莫非是要应验了?
“你、你…你这孽障…”贾母气的浑身直抽抽,伸向贾瑄的手也变成了指向:“你就那么容不下宝玉吗?”
“他都已经被你逐出家门了,你还不放过他,还要让我这老厌物亲书讨贼檄文、你是想逼死我么?”
贾瑄面色顿时阴沉了下来,原本缩在一旁的林黛玉闻言也是气愤不已,她不想看到贾瑄受委屈、几步走到贾瑄面前,正色道:“老太太这话却是没道理。
王氏当年几番毒害三哥哥,三哥哥也从未想过要把贾宝玉怎么样,他走到今天这一步、全是咎由自取。
至于开除贾宝玉族籍…难道老太太觉得他不应该被开除吗?”
看着外孙女气愤的样子,贾母浑身一颤…
再看看周围,迎春、探春、惜春,甚至是湘云宝钗个个面露不忿,倒好像她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一般。
整个荣庆堂上、似乎都在为这三孙子打抱不平。
“林妹妹…”贾瑄拉了拉林黛玉,这事儿、他不想林黛玉掺和。林黛玉却是倔强的站定在身旁,丝毫不让。
南安太妃、吴王妃、梁王妃见林黛玉挺身而出与贾瑄站在一起,不由都露出了赞叹、敬佩的神色。
原先她们对林黛玉还有几分小觑,以为她柔柔弱弱的,凭什么与宝公主并立,凭什么能配得上贾瑄,这会子都收起了小觑的心思…
若无有这样的担当,又凭什么做未来的汾阳王妃?
“老太君,您可能误会侯爷了。”小太监也忙解释道:“贾宝玉谋反,侯爷他老人家在朝堂上也是顶了天大的压力的。
这讨贼檄文的事儿是其他几位辅政大臣共同商议的结果、并非侯爷的意思…”
“这,我…”贾母缓缓坐回了软椅上:“是我老糊涂了,错怪了瑄哥儿你了…”
“没事儿,习惯了。”贾瑄淡漠一笑,微一拱手:“老太太要没什么事儿的话、瑄就告辞了。”
“这,檄文的事儿…”贾母巴巴的看着贾瑄,还是希望他能转圜一二,这檄文、她真的是不想写。
“老太太你自己做决定即可。”贾瑄说完,又与众宾客告罪一声转身便走。
林黛玉也忙跟了上去。
小太监等了半天不见贾母应允,便道:“老太君果真不愿书写,那奴婢便告辞了!”
说完转身往外走去。
“等等!”
贾母唤住了小太监。
她在这荣国府活了几十年,轻重还是稍微知道一些的。
先前百般推脱,不过是寄希望于贾瑄罢了…如今贾瑄不管、她便没了退路了。
果真让这小太监空手而回,诸辅政大臣不说,那些文人墨客的口水就能把她这个老封君骂死。
说不得太上皇都要亲自过问了。
届时她这个国太夫人的诰命还有不有都两说,荣国府怕都要被牵连。
“老身读书不多,这讨贼檄文如何撰写、还请公公示下…”
小太监忙笑着从衣袖中抽出了一卷文书,殷勤的送到贾母面前:“檄文已经由翰林学士写好,老太君只需照着誊写一遍、发布刊印即可!”
贾母嘴角抽了抽。
这是早有准备啊…
再看面前的檄文,完全就是以她老封君的身份口吻写的,一篇檄文洋洋洒洒上千字,历数贾宝玉种种不堪、劣迹,从其母、其舅一家骂起、把他和大反贼王子腾联系起来。
什么断袖、好色…直将贾宝玉写成了个猪都都不如的东西…
贾母看的心如刀绞。
她的宝玉、真有这么不堪?
可看看人家写的东西…桩桩件件好像都不是杜撰的…
“笔墨伺候。”贾母咬着牙吩咐道。
鸳鸯琥珀忙端来桌子,笔墨纸砚早就已经备好了。
贾母拿起湖笔,枯瘦的老手颤抖着、众目睽睽之下写下了第一个字、然后脑袋一仰,晕了过去。
“这…”小太监愣住了。
王熙凤忙上前查看,但见老太太的眼皮子还在转动,哪儿还不知道她是装的,也不去掐人中,只是用手摩挲后背与她顺气。
探春上前说道:“这位公公,祖母身体不适,能否由小女子替代祖母书写?”
小太监愣了一下,心知要让贾母亲手书写怕是不能了,加之又不想得罪贾家,便笑道:“老太君身体不适,由贵人代长辈书写也是可以的。”
“多谢。”探春盈盈一福,侍书忙搬了凳子过来。
探春坐定,拿了湖笔,对照着翰林写的范本奋笔疾书、写完之后还尤自不忿、又加上几句
贾宝玉、祖母待你如宝似珠、若无祖母扶爱、若无家族护持、汝所犯罪业早该千刀万剐,若尔还有半分良心,必不至遗骂名于父兄祖母……
“公公,可以了吧。”
“可以了、可以了,多谢贵人。”小太监忙施了一礼,告罪一声,快步离开了。
堂上众宾客人精不少,早看出贾母是在装晕的,再待下去便不合适了、纷纷告辞离去。
不片刻,荣庆堂上的人走了一空。
就连迎春探春惜春等也借着相送世家姊妹的由头撤了。
喧闹的荣庆堂上便只剩下贾母、鸳鸯琥珀玻璃等几个丫鬟了。
贾母这才幽幽睁开了双眼。
“为何会这样,宝玉他…怎么会造反?”
贾母低声呢喃着,神色怔忡、犹如痴呆。
鸳鸯琥珀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静静侍奉着。
半晌之后,贾母忽然仰起头:
“鸳鸯,你去打听一下、朝廷是不是让瑄哥儿去平叛?”
“老太太,你…”鸳鸯神色一变,忙道:“这军机大事儿,奴婢怎敢胡乱打听?”
贾母愣了愣:“对了,适才那太监说、这事儿你三爷是回避的,那就是派别人去了…”
鸳鸯疑惑的看向贾母,她明显感觉到贾母松了一口气…
老太太莫非还想让贾宝玉成龙不成?
“你们下去吧、不用陪着我了。”贾母淡淡说道。
鸳鸯琥珀等离开之后,贾母就呆呆坐在荣庆堂上,这会儿她倒是平静下来了…
小二十万兵马?
难道宝玉衔玉而诞的大福运、真的要应在造反上…
一时间,贾母倒真有些希望贾宝玉能成功了。
……
“三哥哥,你没事儿吧。”贾瑄刚出荣庆堂,黛玉便快步追了上来。
“我能有什么事儿?”贾瑄淡淡一笑:“老太太宠溺那人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她宠她的,我还能嫉妒了?”
从前不知道自己身世的时候、自己就没在乎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