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宁街后街,与二房凋敝的省亲别墅一墙之隔的花枝巷。
这个原著中贾琏安置外室、养小老婆的地方,如今却成了贾宝玉的蜗居之所。
在贾母的威逼和王夫人的利诱之下,贾政好歹是收回了与宝玉断绝父子关系的话…
但贾瑄革除贾宝玉族籍的命令却没有被收回,加上几年前贾宝玉就被剥夺了二房的继承权。
现在贾宝玉不仅进不了贾府,就连王夫人费心费力从娘家弄来大量银钱营造的省亲别墅也进不去了。
麝月、碧痕、秋纹赁下的宅子很小,就一个小小的天井带三间小房子,十分简陋的土坯房子,还有些漏风,家具陈设不仅少、而且很粗陋。
其实这样的房子对于平民之家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神京大,居不易。
逼仄的正房内冷风呼呼,一盏昏暗的小油灯闪烁着微光,房中还点了个蜂窝煤炉、呛鼻的炭火熏的床上躺着的贾宝玉咳嗽不止,背上的刚刚结痂的伤口被扯的重新裂开,疼痛让他愈加烦躁。
“该死的、这是什么炭,这是给人烧的吗,快拿出去…换我的银霜兽头炭来!”
麝月坐在煤炉旁的小木凳上,手中忙着针线活,头也不回的说道:“爷,你就忍忍吧,现在哪儿还有什么银霜兽头炭,有个蜂窝煤就算不错了,再过些日子怕是连这蜂窝煤都没有了。”
宝玉涨红着脸,“没有你不会去领吗?连这个也要爷来教你…”
“爷…咱们上哪儿领去啊。”碧痕抹着眼泪,她是真的委屈、原以为把身子给了宝玉,再不济也能做个姨娘,从此摆脱伺候人的命运。
谁曾想,竟落得了这番田地。
这会儿她却是有些羡慕被赶走的茜雪、还有自己想办法作离了的袭人来了。
尤其是袭人,简直太精明了…早早就看出了这是个大火坑。
“去哪儿领,当然是去府上领了!”贾宝玉想都不想便道。
潜意识里,他还当自己是贾府那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凤凰蛋呢。
哪怕这几年府里上上下下都已经知道他贾宝玉已经被彻底边缘化了,但他自己却没有这样的觉悟……说到底,还是贾母把他护的太好了,而他自己又是个痴呆不懂世故的,完全觉察不到外面的风雨变化…
麝月看着榻上一脸理所当然的贾宝玉,心中一阵哀叹,怎么就不醒悟呢?
“爷难道忘了,你现在已经被革除宗籍了,就连我们几个都被放了生契、出了贾府…府上我们去不了了!”
贾宝玉闻言,整个人犹如被雷击一般,神色一下子涣散下来:“怎会这样、怎会这样…那老祖宗呢,老祖宗不可能不管我的,还有太太…太太…
你们想办法去联络太太啊,他身边的丫鬟、彩云彩霞、金钏玉钏,还有老太太身边的鸳鸯,找人递话进去。
彩云彩霞、鸳鸯琥珀几位姐姐都是心地良善的,不是那等死鱼眼之辈,他们肯定不会不管的。”
碧痕拿手帕捂着脸,语带哭腔:“二爷,我们…”
“行了,哭哭啼啼算个什么?没得让人看扁了。”麝月脾气有些火爆,扔了手中的针线站起身来,语气生厉的对宝玉道:“二爷,奴婢求您醒醒吧,府上那边上上下下避我们跟瘟神似的,您花十万两纳妓为妾、害了老爷不说还把宫里的娘娘都害了,人家现在看我们就像看灾星一样。
你说的什么鸳鸯琥珀,我们连人影都见不到…”
贾宝玉连连摇头:“不可能…不可能,老祖宗怎么会…”
麝月见他又说回到“老祖宗”身上,一时也无语了。
叫不醒,骂不醒啊。
就在此时,房门打开。
花魁苏苏一袭大红猩猩毡、媚眼流苏、一双冻得乌青的手上端着两个土陶大碗,里面盛着些黑漆麻古的菜肴,身后秋纹则捧着一盆小米饭。
“爷起身吃饭了。”
苏苏说着,将那菜放在晃当当的小桌几上,将桌几搬到了贾宝玉面前。
“这是什么东西?”贾宝玉惊讶的看着桌子上的两大碗“菜肴”,黑漆漆的,应该是烧糊了,而且多是一些枯老黄叶…油星子都不见一个。
“这,这是奴家和秋纹一起做的菜…第一次做、还请爷不要嫌弃。”苏苏有些不好意思。
其实这屋里的四个女人,有一个算一个都不会做饭。
苏苏一个花魁,吟诗作赋、吹拉弹唱讨好男人在行,但做饭是真不会一点。
秋纹麝月碧痕也都一样,她们会照顾人、会针线活、会暖床,但就是不会做饭……因为贾府有专门的厨房,并不需要她们亲自下厨。
如今离了府,一切自力更生、就被打回原形了。
这顿饭能勉强做熟、已经是邀天之幸了。
“什么,这是饭?这比大牢里的饭菜都不如…拿出去!”贾宝玉此时也是饿了、很饿、很饿,可吃惯了细糠的他怎忍得这等懊糟之物下口。
抬手便将面前的小桌几推翻在地。
土陶大碗打了个稀碎,碗里面的饭菜也散了一地。
苏苏静静地看着地上的狼藉,似乎早有预料。
秋纹麝月怔怔的站在那儿…
贾宝玉犹自不觉,还在不断叨叨:“我要吃荷叶莲子羹、火腿炖肘子…你们去附近的酒楼要一份来。”
“爷,我们没钱了…出府时老太太给的银子已经花的差不多了。就这点小米钱还是麝月姐姐做针线换回来的”秋纹低着头,轻咬着贝齿说道,
“还有,我们的月钱已经三个月没发了,之前太太管的时候就欠着了…
奴婢家里前几天又遭了火灾,老子娘现在都还在雪地里冻着呢。
爷…”
秋纹说完、眼泪跟连珠似的不断往下掉,眼巴巴的看向贾宝玉。
她家也在那夜的神京大乱中遭了火灾,虽然事后官府进行了紧急救助,可官府的救助也就能够保证她的家人勉强活下去。
若在以往,家里遭了灾,像她这样在公府做奴婢的女儿就是家里最大的靠山了,只要将月钱送回,一家人怎么着都饿不着。
可现在…
贾宝玉此时饿得发慌,情绪也跟着暴躁起来:“钱,钱…你们眼里就只有钱,一个个都变成死鱼眼了!”
秋纹怔怔的看着宝玉、满心的失望和委屈。
谈钱就是死鱼眼?
我只是担心家里人的死活,到你这里便成了死鱼眼了?
碧痕,麝月二人也惊怒的看着贾宝玉,她们万不想到,都到了这个地步了,宝二爷竟然还…
“苏苏,你不是有钱吗?”
宝玉浑然不觉诸人眼神的变化,理所当然的看向苏苏。
“爷,我的那些钱都是…私房钱…爷真的要用?”苏苏认真地看着宝玉。
那些钱,都是做花魁时的卖笑钱…
他一个爷们,竟然…
“私房钱怎么了?”宝玉心中完全没有那个概念,或许他也不觉得用这样的钱有什么吧。
“爷要用也可以。”
苏苏笑道:“你我二人虽签了婚书办了酒席,入了洞房,可别人终究是不愿承认…”说着,水媚大眼看了看麝月等三人…
这三个公府出来的丫鬟,一直厌弃、排挤她,只把她当成贱妾对待。
苏苏在欢场摸爬滚打多年,自不会咽下这口气。
她过惯了被人追捧,众星捧月的日子,哪怕如今“从良”了,也绝不愿做那最低贱的贱妾。
她要做正室夫人。
从良的男人已经是个银样镴枪头了,要是再做个贱妾,那就太对不起自己了。
苏苏顿了顿,继续道:“不如这样…奴重新张罗一个婚宴,到时候爷您也邀请同年相好的朋友来,咱们体体面面再办一次婚礼,成那秦晋之好。
如此一来,身为正室夫人,拿自己的私房钱补贴家用也就合情合理了。”
贾宝玉此时满脑子的是碧粳米、火腿炖肘子、荷叶莲子羹,哪在乎苏苏说了什么,“行,都依你,依你…赶紧去酒楼给我弄饭来。”
“爷,不可啊!”
“二爷,万万不可…”麝月碧痕惊呼道。
麝月激动的指着苏苏道:“爷,你忘了前车之鉴了吗,就是因为这个女人,你才被开除族籍的……你要是娶了她做正房,那这辈子就完了!”
碧痕也忙道:“是啊,二爷,你要这么做了,那就一辈子也别想回到荣国府了。”
她自然也知道贾宝玉再回荣国府已经希望渺茫了,可如今这状况、要真让宝玉明目张胆的给苏苏办个婚礼,那就真的玩完了。
纳妓为妾还能勉强容于世,若是娶妓为妻,那就真的玩完了。
莫说公府世家子、便是普通百姓,甚至是商户之家,也只听说过纳妓为妾,没有听过娶妓为妻的。
让一个妓子做正头娘子,主持府上中馈,将来子孙后代都要被人视作贱籍的。
所以碧痕只能拿话来堵他。
“回荣国府?”贾宝玉的眼中闪过了一束光。
荣国府
魂牵梦萦的荣国府。
林妹妹,宝姐姐、袭人、金钏……
“那、那怎么办?我饿…”宝玉瞪大眼睛看着碧痕和麝月。
也是这孽畜福分在,麝月碧痕两人倒也有些忠义。
麝月想了想从怀中摸出了一个小银棵子,“爷,我这还有点钱、这会儿给你去外面买碗小馄饨怎么样,后街张娘的小馄饨味道不错的。”
“好,好,快去。”宝玉忙不迭的道。
麝月不无心疼的攥紧了手中的小银稞子:“好的,爷,我马上去。”
宝玉也重新将脸猛进了被子,不去看苏苏。
虽然他也很喜欢苏苏,喜欢她长得漂亮会伺候人,但回荣国府的念想已经战胜了所有。
苏苏淡淡一笑,也不在意。
蹲下身收拾起了地上的狼藉,一会儿收拾完毕,便与秋纹一起出了正堂。
“秋纹。”
苏苏转过头,看着脸上还带着泪痕的秋纹,“今后我给你发月钱怎么样,一月一吊钱。”
“这…”
秋纹神色一动,一时犹豫起来。
理智告诉她,这钱不能拿。
可现实却又容不得她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