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最高处
太极宫,九五御阶云台上,太上皇背负双手、静静的看着宫门方向,他的目光似乎可以穿过重重阻碍,看到宫门前的逼宫“盛况”。
身后站着刘洪、梁义两位老太监、神色肃穆。
“陛下、真的不去阻拦他们吗?”刘洪不无担忧的说道。
“宫门前不仅有几位儒学大宗、三朝老臣,还有衍圣公府的孔传礼,翰林院过半数的翰林学士、国子监超过七成的学子都已经到了,若是强行弹压…”
太上皇淡淡道:“内阁阁员呢,六部堂官到了没有?”
刘洪低声道:“那倒是没有,只有一个户部侍郎…甄应嘉~”
“无可救药!”
太上皇冷哼一声:“三郎说的没错,历来变法图强者,无一不从流血开始,既然要流、那就从今日开始吧!
这群腐儒该是以为朕老了,手中的刀生锈了罢。”
梁义、刘洪二人闻言,神色皆是一肃。
太上皇想了想,又道:“刘洪,待会儿你去告诉三郎,今儿就把铁网山一役立功勋贵的晋爵封赏圣旨颁下去,爵位不要压、赏银要翻倍,钱就从朕的内帑出…五年前抄没盐商的那笔银子还有不少!
让三郎召集开国一脉的人好好说说,不要让人掉了链子!”
刀
太上皇手中是有刀子的。
大秦祖制,文武分开、互不干涉,这正是太上皇决议推行新政的底气。
开国一脉如今在贾瑄的领导下,自然不用多说。
平元一脉本身就是早年追随太上皇追亡逐北崛起,太上皇这些年一直没放松对他们控制,也能基本做到如臂使指。
刘洪:“陛下圣明!”
太上皇:“梁义,曹房的事情查清了吗?”
弥勒佛一般的胖老太监梁义微微颔首:“基本清楚了,曹房应该是被汾阳侯活捉了、此事宝公主也知道…
现在可以基本确定,曹房在十八年前太子谋逆一案前就已经倒向了皇帝,贾赦被袭应该是他干的、贾代善也遭了算计。”
“好,真是好手段!朕还真是有些佩服他了…治政谋略上不得台面、屠龙术用的倒是精妙绝伦!”太上皇眼中杀机迸射。
“若非三郎将人抓了、若非朕提拔三郎做了这禁军副统领,朕现在不是被这无君无父的畜生害死、就是被他囚禁了吧?”
真相浮出,令人毛骨悚然。
太上皇身边的总管太监之一成了皇帝心腹死士。
一场预防式的禁军权力变动,无意中爆出了神武将军冯唐和禁军副统领蒙泉这两条大鱼。
若没有这两场突如其来的变动打断了皇帝的屠龙术……
“陛下!”
“陛下…”刘洪、梁义二人惊呼一声,跪倒在地。
太上皇微微摆了摆衣袖,示意二人起身,“这个枉顾天理人伦、作恶多端的畜生!
既然他以为这是个机会,那朕就给他这个机会让他尽情表现…
让他为这大秦天下做最后一点贡献吧。”
太上皇的语气虽然平淡,但刘洪梁义却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滔天的恨意。
十八年前,先太子【义忠亲王】一案
皇帝在其中扮演了极不光彩、甚至是阴毒的角色。
要知道,当初先太子对当今的天子当时的永王可是不错的,甚至引以为臂助。
结果却被其阴谋坑害。
“陛下、息怒,切勿气坏了龙体!”梁义小声安慰道。
“放心,朕还没那么脆弱。”太上皇摆了摆手。
刘洪点了点头,又道:“陛下,那五皇子赵元已经将一千禁军遴选完毕,下面的人回报说昨晚之后,五殿下像变了个人似的,做事极有章法……以前是老奴小看了他,没想到他竟这么能隐忍。”
“隐忍?隐忍为了对付谁?”
“小小年纪便心思深沉,彼辈只阴毒冷漠远迈其父…他这一家子,烂了!”太上皇语气中带着浓浓的厌恶。
“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你们以为是个好典故?”
梁义刘洪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那位五皇子殿下…十分不得圣心啊。
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的典故他们自然知道,前半部是励志复仇、还有后一半则是…祸国殃民!
说话间,天空中忽然飘起了碎碎点点的雪花
“重阳未至、神京飘雪…”太上皇缓缓伸出手、雪花落掌即融,他的身体微颤了一下,“大伴,你的记忆中有这么早的雪吗?”
梁义想了想才道:“应该没有。”
“皇儿你的冤屈父皇看到了,你等着、父皇会亲自送他下来给你赔罪!”太上皇语气有些恍惚的道。
“陛下!”梁义不无担心的喊了一声
“朕无事。”太上皇摇了摇头,转而看向刘洪:“刘洪、告诉北镇抚司的陆昭,全力配合皇帝、他让怎么做就怎么做。
他不是刀不够锋利吗,朕借他一把。”
说着从衣袖中拿出了一张手书递给刘洪:“拿此物交给陆昭,让他放心大胆的去做,朕保他五代富贵!”
“是,陛下!”刘洪接过手书、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脸上闪过了一丝惊讶。随即冲着太上皇深施一礼,快步离开了。
……
宫门前
群情激愤!
静坐中的百官、翰林学士、京城各坊赶来的学子纷纷起身、情绪激动的大声呼喝起来。
若让这新法施行,那读书人的体面何在?
士农工商
这不是要把他们这些读书人和那些低贱的泥腿子同等视之吗?
十年寒窗,为的不就是成人上人吗?
凭什么!
国朝当与士大夫共天下…
“乱命!”
“祸国殃民…”
远处的人群中,几个穿着青衫儒服的少年伸着脖子看着宫门。
“不好,是三叔!”
“怎么办,咱三叔是总理辅政大臣…这…”
这几人,不是别人正是贾兰、贾菌、贾藻等几个贾家后辈,今日恰逢族学休沐、又听人说朝中有奸臣乱命,搞什么新政、妄图动摇国本,在京学子都要到宫门前请愿。
几个小家伙正是少年热血之时,自然不愿意错过,便也悄悄地跟来了。
结果却看到了自家族长跟着皇帝站在万千官绅学子的对立面…
“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三叔做的肯定是对的…咱们撤…”
“等等!”贾兰忽然叫住了几人,指了指前面,“那,那个人是我外祖…”
国子监祭酒…李守忠,此人正带着一群国子监监生站在人群中,神情慷慨…
贾菌:“兰哥儿,你想干什么?”
贾兰语气有些亢奋:“哥儿几个帮帮我,把我祖父“请”走…”
经过族学这五年的调教,贾兰和原本那个老气横秋的小夫子已完全判若两人,也多了几分少年意气。
几个小家伙凑在一起商议了几句,然后便不着痕迹的向李守忠挤了过去…
“太上皇…老夫要见太上皇!”皇甫宏昂然起身,声音慷慨激烈,双眸怒视着永正帝和四大辅政大臣。
此时,锦衣卫指挥使陆昭忽然从侧旁边走了出来,怒喝道:“太上皇闭关,擅闯宫禁滋扰者,以谋逆论处!”
不知何时,宫门前宽阔的朱雀大街两侧已经布满了锦衣卫的飞鱼服,五城兵马司更是将周边十几个坊市全都封锁了。
“好,好、好个总理辅政衙门,尔等逆行欺天、蒙蔽圣聪!”皇甫宏说着,缓缓摘下了头上的乌纱,放在地上。
“老臣皇甫宏,乞骸骨,请陛下与诸辅臣准允!”说完,轰然跪地。
辞官
逼宫!
皇甫宏,三朝老臣,最高官至礼部尚书,曾与太上皇诸皇子教授课业、永正帝便是其弟子之一…
将军!
永正帝死死看着这位曾经的老师,心中涌起滔天恨意。
此人虽做过他的老师,但却从来不喜欢他,哪怕他做了皇帝,此人对他也从无亲近可言,相反倒是对曾经的太子还有现在的忠顺王青眼有加。
可不管怎么样,此人毕竟是自己的老师…
这老头对他的杀伤力、实在太大。
哪怕他已经下定了决心,此刻也不免犹豫了一下…
一时间,朱雀大街上,所有人都看向了永正帝。
就看他敢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准了皇甫老大人的请。
“准!”永正帝咬牙切齿的吐出了一个字。
声音,无比坚决!
“呵呵”皇甫宏冷笑了声,这一声冷笑却像是利剑、刺入了永正帝的胸膛。
老头的目光看向了他最看重的忠顺王!
忠顺王一咬牙:“准!”
罗炳:“准!”
乐祁善:“准!”
贾瑄:“准!”
冰冷无情的四个“准”,皇甫宏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奸佞,奸佞啊…”说完、不再管地上的乌纱,转身便走。
后面的官员学子纷纷为其让开了一条路,崇敬的目送着这位为天下士子请命的老大人离去。
皇甫宏刚走,站在头里的甄应嘉便大步出列,取下自己的乌纱,跪伏于地:“臣,户部左侍郎甄应嘉,乞骸骨!”
看着一脸慷慨的甄应嘉,贾瑄心中冷笑。
有些该死的蠢货,真是大罗神仙来了都救不了啊。
这甄应嘉在江南时就是士林中有名的甄佛,来到京城之后也丝毫不改其“傲骨”,身边总围着一群清谈阔论的士子,被人吹捧一番、便晕晕乎乎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岂不知在这惶惶大势前,他又算个什么?
还有他甄家与皇室的香火情,也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了…
永正帝面无表情的喊道:“准!”
四大辅臣齐声道:“准!”
“臣、翰林侍读,衍圣公府孔传礼,乞骸骨!”
“臣、大理寺少卿,李浩,乞骸骨…”
“臣,吏部清吏司主司王烁,乞骸骨…”
…
“臣,工部营缮司秦业,乞骸骨…”
随着列于前排的朝臣一个个摘下乌纱跪倒,永正帝乌青的棺材板脸已经变成了黑炭。
逼宫,这就是逼宫!
原本逼的是太上皇的宫
可现在,顶锅的却是他!
贾瑄目光扫过跪在人群中的秦业,眉头微微一皱、五年过去、这老杂碎竟然还没死…看来他那宝贝儿子秦钟没和贾宝玉混在一起,倒是捡了条命、连带着他也没给气死…
“臣、国…呜~”
永正帝正要开口,却见后面的人群中一阵骚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