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乐大人你是不赞同贾雨村所奏了?”罗炳语气中带着一丝冷意。
乐祁善老神在在的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老朽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觉得兹事体大、还需要多加斟酌,通盘考虑…”
“多加斟酌,通盘考虑?我看是敷衍塞责、尸位素餐吧?”罗炳很是不客气的说道,“圣人让我等辅政,可不是为了让你来这里和稀泥的,你要是担不起这辅政之责、那就早点告老还乡。”
贾瑄心中暗乐。
这罗炳还真和传言一样,是个火爆性子、怼天怼地怼空气。
做了二十多年御史,这大秦朝堂之上、下至七品小官上至忠顺王这个总理王大臣乃至于皇帝,几乎就没有他不敢弹劾。
甚至就连太上皇也被他上书骂过几次。
好在太上皇这人心胸宽阔,骂一次便给他官升一级。
以至于到最后,这位罗大人都不好意思继续骂了…
再骂下去,天下人就该怀疑他的动机不纯了。
贾瑄和贾家也被此人弹劾过好几次。其人在弹劾奏章中请太上皇要公私分明,勿要过于宠信贾瑄、以免为大秦江山埋下祸患。
在这位看来,自己俨然就是一个信佞之臣。
不过对于此人,贾瑄倒也没什么敌意。
因为这人是个比较理想主义的人。
他不是刻意针对谁,他是看不惯谁便喷谁…
此人、也就靠着太上皇撒给他的金身护罩撑着了,要不是有太上皇一次次加恩晋升,他早不知道被扔到哪个犄角旮旯吃灰去了。
乐祁善被他一顿数落,却是像是没事儿人一样,也不和他争辩什么,学着贾瑄悠哉乐哉的喝起了茶。
“汾阳侯,你的意思呢?”罗炳见乐祁善无动于衷,便将目标投向了贾瑄。
贾瑄微微一笑:“我看罗大人如此激动,倒不如先说说你自己的看法。”
罗炳轻哼了一声:“在下觉得,贾雨村、吕梁二位大人所奏,切中时弊、在下闻之如醍醐灌顶,与其修修补补、莫如趁此机会一扫积弊!所以在下赞同此议。”
贾瑄有些惊诧的看向罗炳,但见其说话时脸色不禁涨红,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没想到自己假借贾、吕二人所奏新政,竟然会让此人产生如此强烈的共鸣。
“不可,此议太过疯狂,一旦实施,恐至社稷不稳,天下大乱!”乐祁善也是激动的站起身来。
“老朽不反对新政,但如此激烈、疯狂的新政,一旦开始实施、必致天下反对…此乃取死之道!”
忠顺王缓缓说道:“本王也同意乐大人的观点,新政必须施行,然怎么施行,施何种新政却要好好考虑。贾雨村、吕梁所请新政,无异议要撅了朝廷根基,如今大秦内忧外困、实不能如此折腾了。”
对于施行新政与否忠顺王本就很犹豫,他下属诸门人商议之后倒也拿出了新政方案,不过都是在原有基础上修修补补。
可即便是那样,忠顺王都感觉有些过了。
更何况是贾、吕二人所请新政。
“忠王此言差矣,此时正是我大秦刮骨疗毒的最佳时机,一旦错过,悔之晚矣!”罗炳神情激动的大声说道:“那些新政官员的主张我都看过,按照他们的办法、短期内或可提高朝廷的税入。
但那些所谓新政所开创的税源却大多来自于底层百姓,真正的地主士绅却是不用缴税的。
我大秦百姓本已疲敝万分,世家豪族却还在疯狂扩张,若依他们的办法施行新政,无异于倒行逆施…”
说完,却将目光投向了永正帝,高呼了一声。
“陛下!”
永正帝神色中透出一丝犹豫。
昨天,他和文觉和尚、还有几位潜邸幕僚一番商议之后也确定了要全力赴身于新政,以博最后一线生机。
可是,他们商量出来的新政和贾雨村、吕梁提出来的完全就不是一回事儿啊。
贾、吕二人所倡,就是奔着掀桌子去的。
“这…”
永正帝手中捏着一串佛珠,疯狂的转动着,他的心思也在飞速运转。
此政、无论功成与否,主推者必自绝于士林,哪怕是皇帝、将来也少不了被那群拿着笔杆子的污蔑抹黑。
只是!
永正帝一咬牙。
管他是遗臭万年还是青史留名,总比现在做个可笑的儿皇帝要好吧。
干了!
他没有选择!
“朕认为…罗相说的有理,贾、吕二位大人所倡新政,正切时弊,利天下万民,可行!”
“陛下!”
“皇兄!”
乐祁善,忠顺王皆是大惊。
而罗炳却是长出了一口气。
现在好了,二对二!
压力给到了贾瑄。
“汾阳侯,你的意见呢?”忠顺王看向贾瑄的目光中隐隐带着一丝期待。
罗炳却道:“我看也商议不出个结果,不如请太上皇议决!”
贾瑄:这位右都御史是不相信我啊。
不过,这罗炳脑子是不是进水了,这事儿能让太上皇来决断吗?
这锅能让太上皇背吗?
总理辅政衙门本身就是内阁及百官与太上皇之间的一道护城河,缓冲带。
太上皇不下场,将来若果真出了问题,也可由太上皇出面收拾残局。
若太上皇亲自下场,那就彻底没有转换余地了。
“谁说没结果,我这不还没表态吗?”贾瑄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一本正经的道:“太上皇的长生仙道正在关键时刻,可不能因为此事就扰了他老人家的清净…”
罗炳气得咬牙切齿:又是长生仙道,太上皇一代圣君,就是被你这样的佞臣给蛊惑了心智…
“那汾阳侯的意思么?”罗炳几乎是咬牙切齿的道。
“本侯支持…”
贾瑄目光环顾众人:“罗相!”
“什么!”
罗炳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思议的问道。
贾瑄:“本侯说,我支持你啊,罗大人。”
“汾阳侯,这是为何…”忠顺王、乐祁善都是惊讶的看向贾瑄。
此新政,虽然主要针对的是士绅官僚,可对勋贵来说同样不是好事儿。
无论是开国一脉、还是平原一脉都是连田阡陌的大地主,很多人家就靠着田庄收益过活的。一旦摊丁入亩施行,丁口税转移到田亩税上…很多人家原本就捉襟见肘的财政立马就会崩溃~
贾瑄这样的食利者,怎么会支持这样的新政?
“因为,我感觉罗相说的有理。”
你感觉?
忠顺王无语:国朝大事,你凭感觉来的吗?
罗炳脸上则是笑开了花。
“刘公公,现在怎么说?”贾瑄笑看向“观察员”刘洪。
噹~
刘洪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个小铜磬,小锤一敲,跟大堂上的惊堂木一般。
正是一锤定音!
刘洪朗声说道:“三对二,总理辅政内阁议决:施行贾雨村、吕梁二位大人所倡之新政!”
忠顺王脸色阴沉了下来。
而乐祁善则是深深地叹息了一声,一双老眼中满是忧虑。
刘洪对着五人深施一礼,又道:
“陛下、诸位宰辅,太上皇颁下总理辅政内阁铁律两条:
第一条铁律:总理辅政内阁决议过程为朝廷机密,任何人不得向外透露半分,一旦查实、立即革除宰辅之位,以国贼论之。
第二铁律:一旦决议形成,无论是何人、也无论对决议是否有异议,诸位都必须全力遵照决议施行,维护决议、维护总理辅政内阁之权威,若有违反、着即剔出内阁!”
太上皇的意思很明显,决议未成之前,你怎么争都没问题,但一旦形成决议、哪怕你再怎么不愿意也必须施行…至少不能反对。
另外决策流程机密化,也可以为诸辅政大臣减轻压力。
谁支持、谁反对,这种事儿只有在场的五人还有老太监刘洪知道…
毕竟是诸多宰辅和皇帝共同作出的决定么。
“三郎,这又是你向父皇敬献的良策吧?”永正帝故作笑意的问道。
贾瑄淡笑道:“陛下说笑了,我哪儿有那么多良策敬献。”
这狗皇帝显然是对自己提议将总理辅政衙门设在奉天殿这边心怀不满了。
只是他也不想想、把总理辅政衙门设到他的地盘上,其他人会同意吗,太上皇会同意吗?
一天天,摆不正自己的位置。
永正帝脸上笑容淡去,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既然已经议决,那咱们现在就来议一下,这新政该如何施行…刘公公,传贾雨村、吕梁二位大人来一趟,新政是他们提出来的,先听听他们的见解!”
“是!”刘洪微微颔首一礼,转身出去了。
此时、大佬们的闭门会议结束,外面守着的内侍终于可以入内了。
“笔墨!”贾瑄喊了一声,立即有内侍送来笔墨纸砚。
贾瑄抬手写了一张便条,递给那内侍:“你去一趟锦衣卫、将它交给锦衣卫指挥使陆昭,让他派人保护一下贾雨村、吕梁还有他们的家人。”
“是,侯爷!”内侍拿了便条,恭敬的应了声,急忙去了。
做完这些,贾瑄起身对众人施了一礼,笑道:“陛下、王爷、两位大人,接下来就是你们的事儿了,告辞…”
说完端起面前的茶盅,往偏殿走去,一边走一边对身后的内侍道:“去一趟军机阁,将军机阁的奏本票拟给我送来。”
内侍:“是~”
忠顺王、乐祁善面露苦笑。
你一票投下把火烧起来,这会子倒是溜的快。
接下来那些官绅勋贵们的唾沫星子是渐不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