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庆堂上
“什么,宝玉…”贾母听完太监传下的皇帝口谕,一时间竟然没有反应过来的。
她现在还没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昨天贾环和贾兰叔侄二人干的事儿也没人告诉贾母。
现在府上很多事情,只要贾母不问起、一般是不会有人闲着没事儿跟贾母去说的。
大家都想图个清静。
“这怎么还扯上宝玉了、凤哥儿、到底发生了什么?”涉及到宝玉,贾母连躺在担架上脸色财惨白冷汗直流的贾政都顾不上了。
送贾政回来的太监们也是阴损得很,从刑部大牢到贾家这边,一路飞车颠簸、贾政刚结痂的伤口又给全震的绽裂开了…
此时,除了王熙凤之外,邢夫人和李纨都已经赶了来。
王熙凤忙搀着贾母、让其坐下:“老祖宗,刚前面的人来禀报说今儿宝玉和那个花魁去了宫门前负荆请罪,把老爷换回来了…”
“啊?这…怎么会…宝玉他怎么会去…”贾母惊讶道。
潜意识的反应是最真实的。
就连贾母自己都不认为宝玉会这么有担当…敢跑到宫门前面找皇帝去请罪。
而且,她潜意识里就不希望宝玉去。小儿子和宝玉比起来,永远都是宝玉最重要。
王熙凤淡淡一笑,并没有接话…
鸳鸯琥珀闻言对视一眼、悄悄笑了:老太太整将那位夸得天上少有地上无双的、张口闭口就是孝顺听话,原来、她心里知道那位是个什么人啊。
察觉到自己说错话,贾母忙找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宝玉他一个人在外面,怎么会知道皇上的口谕的。”
“老太太,我知道…这事儿我知道。”
就在此时,王夫人忽然从外面冲了进来。
“你,你…你怎么出来了?”贾母神色一变。
她不是被圈进小佛堂了吗?
“太太,您不能进去…”两名负责看守王夫人的婆子才气喘吁吁的追了进来。
王熙凤只是站在一边静静看着,这两个婆子是贾母院里的人、圈禁看守王夫人的事情也是由贾母负责的,她可是一点都不想沾手。
“好了,你们两个,退下…”
贾母淡漠的看着王夫人,之前王夫人对她的忤逆和污蔑一直都记在心里呢、不过看在她是宫里元春母亲的份儿上才没有辣手处置的…
王夫人倒也乖觉,连忙跪倒在地:“儿媳给老太太请罪,之前是媳妇儿不懂事儿,冲撞了老太太,请老太太看在宝玉和元儿的份上饶过儿媳这一遭…”
贾母:“你刚才说,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是,儿媳知道。”王夫人猛地转过头,看向一旁的李纨和刚刚闻讯赶来的探春,眼神中满是怨毒和仇恨。
都是那个孽庶、还有那个克父克亲的小畜生!
他们见不得宝玉好!
“老太太,宝玉是被人逼着去送死的,府上有些黑心烂肺的人生怕宝玉挡了他们的富贵,设下毒计逼迫宝玉去送死的…”
李纨神色骤变、这是冲着兰哥儿来了啊。
昨日知道贾兰和贾环所做的事儿之后,她就有些后怕、没想到该来的还是来了。
探春则是淡然以对。
因为她觉得环哥儿和兰哥儿做的没错…
只是她很好奇,到底是什么人把这事告诉的王夫人,还让王夫人从圈禁中跑出来、跑到老太太这边告状来了。
贾母怒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老太太,事情是这样的…”王夫人连将自己知道的事情说了一遍。
“好,好啊!”
贾母气的用一只脚支撑着,站了起来、怒视着李纨和探春,“你们教的好哥儿好兄弟…
去,把那两个畜生给我叫来,我老太婆倒要问问他们、宝玉是哪里碍着他们了,非要置宝玉于死地。”
探春眉头一皱,两步走到堂前,神色平静的跪了下去,也不说话。
李纨见状,犹豫了一下,也跪了下去。
贾母看了看一言不发的二人,稍稍冷静了一下:
“凤哥儿,可知道陛下是如何处置宝玉的?”
王熙凤:“廷杖八十,然后和那个花魁苏苏一起送到了刑部大牢囚禁…”
“啊,这,这可怎么了得!”
贾母浑身一颤,“这可怎么了得…宝玉他身子那么虚,怎么扛得住啊…”说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真是打在宝玉身,疼在贾母心。
“这两个歹毒的畜生,我还当他们是个好的,没曾想、连自己的亲兄、亲叔都容不下了,竟施下这般毒计…”
“老太太!”
一直没说话的探春冲着老太太的重重的磕了个响头。
再次仰头的时候,额头上已经有鲜血渗出。
一双俊眼毫不退缩的迎着贾母的目光,恳切的道:
“孙女不认为环哥儿和兰哥儿有什么错,谁造的孽谁来承担,凭什么老爷要替那个忤逆子背黑锅?”
“环哥儿和兰哥儿身为人子、人孙,这么做并无半点不妥。”
“而且,孙女觉得兰哥儿环哥儿这是在救他贾宝玉…若依着老太太的想法,让贾宝玉躲在外面,那他将自绝于天下。
此次他能主动站出来,世人便不再会说他的不忠不孝。
这是在救他!
孙女犯颜直谏,还请老太太莫要将忠良视作奸邪!”
“你…你…”贾母颤颤的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也找不出什么话来辩驳了。
只是一想到宝玉挨了八十廷杖、又被送到刑部大牢关押,就是一阵心痛…
王夫人听得探春说宝玉是忤逆子,气得浑身发颤,指着探春骂道:“口口声声说我宝玉忤逆,你呢、宝玉难道不是你的兄长?你个卑贱庶女、也敢直呼嫡兄名讳,这是谁教你的道理?”
探春今天也是豁出去了,对着王夫人又磕了个头:“好叫太太知道,父亲已经与贾宝玉断绝父子关系,贾宝玉已经从宗谱除名,现在、探春只有一个已故嫡兄、只有一个庶弟、和一个侄子…”
“什么?”
王夫人一听,哪儿还顾得上去教训探春,连滚带爬的冲到贾政的担架前,双手扶着贾政的背脊,摇晃起来。
“老爷啊,你怎么能这样对宝玉啊,珠哥儿去了、他就是你唯一的儿子了,你怎么忍心啊…”
“啊~”
贾政有伤在身,被她这一摇晃,顿时没有绽开的痂口都渗出血来了。
贾政痛呼起来:“住手,你要做什么…疯妇,我的伤口~”
“啊…”王夫人大惊,忙把手收了回去。
贾政这一喊,贾母总算想起这个儿子了,忙不迭的要站起身去查看:“政儿,你没事儿吧。”鸳鸯琥珀忙扶着她。
“我,我没事儿。”贾政声音颤颤的,眼神中满是无语,这会儿才想起我来?
贾母:“来人,快去请太医…”
王熙凤看了看贾母,幽幽道:“老太太,按例,戴罪之身不能请太医,而且…太医也不会来的。”
人家太医好歹也是有品级的官儿,你让人家给戴罪之人治病,那不是侮辱人家吗。
“这~”贾母一颤,这才想起、贾政现在还是戴罪之身呢,心中不免又是一黯:“那就去请大夫。”
“已经让人去请同仁堂的大夫了…”跪在地上的探春悠悠的说了句。
“好,好…你们也起来吧。”贾母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李纨和探春。
一时
贾兰和贾环相继赶到。
贾母心中对二人已起怨念,但现在又不好发作,便直接打发二人去了。
不多时,同仁堂的大夫也来了,又在侧厅给贾政处理了伤口,开了方子。
一番忙碌之后,贾政总算安稳了下来。
“老太太,老爷,之前的事情是宝玉做错了,可现在他毕竟已经承担了罪责、还把老爷给救出来,也算是立功了,应该将功折罪…”王夫人一脸恳切的跪在贾母和贾政面前。
“请老爷收回成命,不要将他赶出贾家…”
王熙凤侍立在贾母身侧,听闻此言、只觉无比的膈应。
自己这位好姑妈,还真是不会放过半点机会啊。
连将功折罪都想出来了。
只是这账是这么算的吗?
堂上诸人也尽皆无语…
贾母一听,倒是来了精神了。
“好像是这么回事儿…”贾母神色一动,“政儿,宝玉千错万错,但到底是有孝心的,这…”
“母亲,别说了,那孽障娶妓为妻,辱没门风,连宫里的娘娘都受了他的牵累,贾家的脸都让他丢光了,儿子…”一想起在天牢的时候,那个妓女娇滴滴的叫自己公爹的模样,贾政就恨不能找块豆腐去撞死。
“胡说。”贾母沉喝一声,“什么娶,不就是个花魁吗?扔了不就行了…宝玉做错了事儿,你这个做老子的想怎么收拾都可以。
但是绝对不能逐出宗谱。
你要是不答应,我老婆子就一头撞死在你面前。”
贾母这回总算是逮着机会了。
此时此刻,她倒是有点感激贾兰和贾环了,要不是他们这么逼迫,宝玉怎么会有将功折罪的机会。
“老太太,这事儿…我做不了主。”贾政对贾母的逼迫没有丝毫的抵抗力,只能懦懦的辩解。
“那就找能做主的来。”贾母神色一正,歪着嘴巴说道,“凤哥儿,你去把瑄哥儿请了来。”
“老太太…”王熙凤打心眼里不想和他一家子耍闹了,笑笑道:“老太太,眼下不是宗谱的问题,是罚银的问题。
要是三十八万两罚银交不出来,莫说是贾宝玉、便是二老爷也…”
“啊,这…”
贾母脸色一变。
交不出罚银三个月之后,贾政流放三千里,而且还遇赦不赦。
还有贾宝玉,也得一辈子在天牢里面和那个花魁过小日子。
可是
钱从哪里来?
现在,别说三十八万两,就是三万八千两二房也拿不出来,把他们卖掉也拿不出的。
贾政一时也沉默了。
三十八万两…
王夫人则是低下了头。
现在王家那边已经彻底闹掰了,想让王家支援银子是决计不可能的了。
她现在把娘家得罪了、宫里的娘娘也落了位份…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老太太“想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