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先生的私宅并非显赫府邸,但位置幽静,格局雅致,待贾瑞被引至暖阁时,夏先生与宋克兴早已围炉而坐,烹茶待客了。
“夏公,宋老,瑞来迟了。”
贾瑞含笑拱手,解下雪氅递给侍立的小厮。
夏先生扬起头来,摆手示意贾瑞坐下道:
“贾公子,先喝杯热茶暖暖,昨夜……怡春楼那场风波,想必你也亲历了?”
他们几人如今十分熟悉,也没必要过多客套,直接说起正题。
贾瑞接过茶盏,点头道:“是,本想与忠顺王、冯将军父子小聚,不料撞上这般变故。详情……”
他抬眼看了看二人神色,见均无异样,便将薛蟠逞凶,忠顺王震怒,直至五城兵马司锁拿人等事,简明扼要复述一遍。
宋克兴听完,两道浓眉紧紧拧起,茶盏重重往小几上一顿,溅出几点水渍道:
“忠顺这般做派,我倒是能摸着几分脉,他与王子腾,为这塞北河套旧事,结的梁子深了去了!
二十年前,王子腾便力主收缩边墙,弃守河套,说什么劳师靡饷,不如固守九边,太上皇那时听了他,把河套让给了蒙古诸部。
忠顺王却始终咬定,河套是插进蒙古腹心的楔子,弃守则塞北尽成敌寇牧场,日后若有变故,陕晋二省便是战场。
他苦谏无果,还被闲置于神都,一晃多少年过去了,如今逮着王子腾外甥杀人这等把柄,岂肯轻轻放过?定要在陛下面前跟王子腾来一番争斗。”
贾瑞心中一动,暗忖这位忠顺王倒非等闲王爷,确有长远眼光,那河套若在手中,便是勒在蒙古诸部咽喉的铁链,当日若能以此为钉子,继而经略塞北,那么东虏也未必如此势大。
可惜朝廷当年短视,任由它落入蒙古之手,如今悔之晚矣。
贾瑞面上不显,只叹道:“原来如此,忠顺王爷竟有此等胸中块垒,倒令瑞心生敬意。”语气中带着几分由衷的感慨。
不过宋克兴却哼了一声,摇头道:“敬意归敬意,气性归气性,但陛下明睿,如今东虏兵锋压境,王子腾亲率大军在关外苦撑,纵有外甥杀人这污点,为大局计,陛下怕也不会动他这根顶梁柱。
建新帝虽然重用忠顺,但忠顺性格是典型的武人做派,和宋克兴这等文人儒士非一路之人,文人多爱党同伐异,所以老宋讽刺忠顺气性过于狭小,没必要在如此关键时刻,跟王子腾开战。
毕竟相忍为国,大局第一。
夏先生却没接宋克兴的话,反而是饶有兴趣瞥了贾瑞一眼,问道一桩往事:
“我听说一事,昨天打死人的薛蟠,乃金陵旧案在身的死人?仗着王子腾势力和王贾二府联姻,冒名顶替逍遥至今?”
“好像也是拈花惹草,为了女人,打死了一个冯姓的读书人。”
贾瑞一愣,没想到夏先生信息居然如此畅通,既然如此,他也没必要隐瞒,便把薛蟠旧日之事说了遍。
夏先生闻言,抚须笑道:“果然如此,很久前,我侄子跟我提起此事,陛下也知道此事,我还想是否是讹传,没想到果真如此,这个王子腾还有贾政,胆子也太大了,把人命当儿戏。”
贾瑞闻言,倒是好奇道:“贾府当家之人,恐怕还以为此事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却没想到陛下也知道此事,看来天下虽大,许多事却瞒不过陛下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