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庆堂内,局势一片混乱。
贾政脸色铁青如锅底,在荣庆堂暖阁里疾步走转,口中恨声不绝道:“这两个混账,如何闯下这等塌天大祸。我贾府几十年清誉都毁于一旦。”
他话音未落,只听哎哟一声闷响,薛姨妈双眼翻白,身子一软,直挺挺地向后栽倒。
王夫人知道自己妹妹心性软弱,哪里受的了这种事,便赶紧让旁边几个婆子将她搀扶起来,连架带抬地送回梨香院休息。
但饶是如此,王夫人此时亦是心慌意乱,不知如何是好,邢夫人一颗也是突突跳动。
薛蟠那厮惹祸,可以打王夫人的脸,她倒是觉得痛快,可贾琏毕竟是记在她名下的儿子,倘若贾琏有个闪失,他们大房可真就是灭顶之灾了。
正当满堂主子仆妇乱作一团之际,却见一人如玫瑰飞舞,疾步走来,一把扶住了方寸已乱的王夫人。
正是贾探春,她压低嗓音,镇定对王夫人道:“太太,当务之急是让老太太定下心神,才好主持大局,若大家都慌了手脚,两位哥哥更是无人搭救,阖府上下又有谁来扶持?”
探春此言一出,如冷水浇头,让王夫人猛地回过神来。
她感谢看了探春一眼,暗自点头,随后与探春一起扶住脸色灰败的贾母,急切劝慰道:
“老太太千万保重身子,此间大事,还需要您老人家来决断,到底是该找谁,先把贾琏给救出来。”
王夫人知道,她说救薛蟠,贾母大概不会太有兴趣,但贾琏毕竟是贾母亲生孩子,说到他,贾母还是会有动作的。
贾母刚刚之所以差点晕厥,是因为连日操劳忧心,一时急怒,差点抗不下去。
但此刻被王夫人和探春一扶,几十年国公夫人的涵养总算显露出来。
她挣扎着稳下心绪,浑浊的老眼掠过一丝锐利,射向一旁惶惶无措的邢夫人,厉声道:
“还杵着作甚?即刻回去,把你那个躲清闲的老爷给我拎过来!
亲儿子遭了这等灾,他倒有闲心躲酒?赶紧让他跟政儿一起去前厅,会一会五城兵马司的刘大人。”
“政儿,你现在去见那个刘大人,向他打听清楚情况。”
邢夫人被这眼光刺得一个哆嗦,慌忙应了声是,也顾不得礼数周全,急匆匆扭身便走,贾政也反应过来,快步离开。
此时,坐在一角的薛宝钗,亦从巨大的打击中挣扎回神,竭力压下眼中的酸涩和身体的微颤,对扶着她的林黛玉与史湘云微微一福,感谢道:“辛苦两位妹妹了,我先回去照看母亲。”言毕她便要转身离去。
薛宝钗猜得到,自己母亲现如今不知多么慌乱,她作为唯一的女儿,必须赶紧回去安抚。
黛玉和湘云眼露同情,但又不好说什么,只得沉默,但贾宝玉在旁,眼见宝钗眼神中满是哀凄,心中痴性犯了,忙不迭上前道:
“宝姐姐,有何难处只管叫我,薛大哥跟我也不错,我一定帮他。”
这话由贾宝玉说起来,实在太过银样镴枪头,薛宝钗脚步微顿,心中苦水翻涌想:
你又能做什么?若说真有指望,怕只有那贾瑞,可他与我薛家关系一般,我哥哥几次得罪于他,他岂肯援手?
想到此处,宝钗只觉满心冰凉,只勉强回头对宝玉颔首:“劳宝兄弟费心了。”话说完,便匆匆离去。
宝玉心急如焚,还要再喊,却被史湘云一把拉住袖子道:“你便急死又有何用?横竖没法子,莫再去添乱。”
宝玉被她噎住,只得在原地急得打转,却也是真真束手无策,林黛玉在一旁静观,黛眉微蹙,轻轻摇头,不知说什么好。
过了数刻钟,门外响起靴声,却是贾政在前,引着一个面皮浮肿、浑身酒气熏天的贾赦回来了。
贾母瞥见贾赦这副醉醺醺的形容,心中怒意更盛,鼻子里冷哼一声,只当没看见,直接对着贾政问:“如何?可打探清了?”
贾政面色铁青,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道:
“母亲容禀,此事全系那薛蟠惹出的泼天大祸,是他在怡春楼狎妓醉酒,与人争风吃醋,竟将青楼的花魁娘子当场摔死。
琏儿和卫家公子卫若兰,不过是一同前往寻乐,在旁边坐席上饮酒,并未参与其事。”
贾政喘了口气,继续道:“据那五城兵马司刘大人私下所言,琏儿原是不必去五城兵马司分辨的,怎奈此事就发生在天子脚下,众目睽睽。
又值东府那边风头正紧,朝中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家挑错,五城兵马司为避嫌,便将琏儿与卫家公子一同请了去,想来问明缘由,无甚大碍便可放回。”
一听贾琏牵连不深,只是薛蟠作孽,贾母心头压着的大石顿时松了半块,脸色也缓和了几分,然而又想到什么,目光转向一旁的王夫人和王熙凤,那点缓和迅速变作隐隐的不满。
她故意拉长了调子,话中带刺敲打道:“凤丫头,你那嫡亲的姨妈一家也太能惹事了,当初她们在金陵,不就是闹出人命才举家避祸进京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