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只见李岩眉头微蹙,不着痕迹后仰避开那浓烈气息,声音平静无波:
“红姑娘,强扭的瓜不甜,李某虽一介寒生,亦知威武不能屈之理,婚姻大事,更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可儿戏,姑娘何必苦苦相逼。”
“父母之命,”红娘子嗤笑一声,带着江湖儿女的泼辣,“老娘的刀就是父母!老娘的心意就是媒妁!少给我扯那些酸文假醋!”
她逼近一步,因为喝了点酒,醉眼迷离,腮中带赤,手指几乎要点到李岩鼻尖,“李公子,我最后问你一次,从不从?”
李岩沉默片刻,目光低垂,似乎在挣扎。
今天红娘子似乎比往常更激动,更逾距。
他忽然抬起头,语气竟软了几分,带着试探:“红姑娘,你今日似乎格外焦躁,可是山寨,有何大事发生,”
红娘子被他的软化引得心头微动,闻言更是得意,脱口而出:
“大事,天大的好事,明日之后,这扬州城,怕是要换个主人了,到时候,我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泼天富贵。”
“扬州城?”李岩心中剧震,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的惊疑,“姑娘莫要说笑,扬州乃朝廷重镇,兵多将广......”
“哼!兵多将广有何用?”红娘子得意洋洋,酒意上涌,警惕性大减:
“有武官里狗官做内应,有城外流民做前驱,再加上姑奶奶和师妹数千精兵,里应外合,拿下西门水关偏门。
且最近黄河发大水,扬州不少当兵的北上,若是又有内应,我们破城只在反掌之间。
我们虽然不可能久占扬州,但好歹能劫富济贫,替天行道一次,也让朝廷皇帝老子,知道我们的厉害!”
一听此骇人听闻消息,李岩心中狂跳,素来沉稳的他,也忍不住惊骇起来。
有人献城,流民为前驱,白莲教,山匪攻城,这任何一个消息都足以震动朝野。
他还以为贾瑞还在扬州,心想若城破,这位恩公危矣。
况且扬州乃千年古城,若遭此浩劫,朝廷震怒之下,必调大军围剿,自己陷在这贼窝里,届时玉石俱焚,绝无幸理!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电闪而过,他猛地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咳咳,姑娘,我心口疼得厉害,怕是旧疾犯了,可否让我那小书童,送些热水,和我常服的丸药进来,就在我包袱里。”
红娘子见他咳得撕心裂肺,脸色不似作伪,也有些关切,转身出去,对门口守卫粗声吩咐。
随后白娘子找她有事,她便也径直去了,只是走之前不忘轻拍李岩脸蛋,笑着让他早早从了便是。
不多时,一个十五六岁,满脸惊惶的书童被推了进来。
书童名叫墨竹,一见李岩病倒,扑到床边带着哭腔:
李岩喘息着,在墨竹的遮挡下,用极低极快声音在墨竹耳边叮嘱:
“记住,扬州危在旦夕,白莲教勾结扬州武官,明晚三更,内应开西门水关偏门,流民山匪攻城。
他顿了一下,猛然想起墨竹曾经在扬州长大,还提过有个姑姑在城南给一户姓林的人家帮佣。
好像此人跟扬州城的巡盐御史有旧?
他压低声音,急促道:“你之前不是偷偷跟我说过,这段时间,他们对你管束不严,你也已经探查明白下山路径吗?
只是匪人盯着我,你不好留着我独自逃离。
但现在有大事,你不走不行,你去找你在城南林家帮佣的姑姑!想办法把消息送进林府。”
说罢,李岩挣扎着坐起,竟对着年幼的书童,郑重地作了一揖:
“墨竹,千年古城,无数性命,就托付于你了!”
墨竹忙含泪跪下磕了个头,再不多言,拿起桌上的一个空药瓶做掩饰,匆匆退了出去。
他被守卫押回柴房,蜷缩在角落,心脏狂跳。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随即墨竹抓了几把泥土混着汗水抹在脸上脖颈,弄乱头发,伪装成在泥水里挣扎过样子。
黎明前最黑暗时刻,他利用守卫换岗的短暂松懈,从柴房一处松动的木板后钻出,凭着对山寨地形的记忆,连滚带爬,惊险万分地逃下了云台山。
他不敢走大路,只在荒草丛生,泥泞不堪的小径上跋涉,朝着扬州城的方向亡命奔逃。
午后,精疲力竭,浑身泥污,一瘸一拐的墨竹终于混在零星几个被盘查后放入城中采买或探亲的良民队伍里,见他年纪小,又是扬州本地口音,才惊魂未定通过了扬州城门。
他紧绷的神经刚松了一丝,只想立刻赶往城南寻找姑姑。
刚进城门不远,转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墨竹心神恍惚,埋头疾走,只想快点离开这危险之地。
“哎哟!小兔崽子!眼瞎了,往爷的马蹄子上撞,找死呢?”
一声尖利刻薄的怒骂炸响。
墨竹只觉一股大力从侧面撞来,整个人被撞得滚倒在地,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他惊恐抬头,只见三匹高头大马停在面前。
为首一个身穿锦缎,油头粉面,眼神轻浮的青年正勒着马,抬脚作势要踹,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旁边另一个同样衣着光鲜,但眉眼间透着几分阴鸷算计的青年皱了皱眉,伸手虚拦了一下:
“璜大哥,算了算了,一个饿昏了头的泥腿子罢了,跟他置什么气,别脏了脚,正事要紧。”
第三个人也附和道:“蔷爷说的是,璜大爷,何必跟这等人一般见识,咱们赶紧去,边喝边谈正事。”
“李相公说得对,我们去议论正事要紧。”
三人说说笑笑,贾璜还骂骂咧咧啐了一口,这才悻悻收回脚,扬长而去,溅了墨竹一脸泥水。
墨竹挣扎着爬起,对着远去的马影,狠狠呸了一声,低声骂了句:
“狗仗人势的东西,日后没有好下场!”
他揉着摔疼的胳膊和膝盖,一瘸一拐,更加小心却也更加急切朝着城南方向寻去。
......
七拐八绕,终至一处青瓦白墙的小院前。
墨竹拍响门环,喘息如牛,门开处,一个四十余岁的妇人探出身,粗布衣裙,面容慈和。
“姑!是我墨竹!”墨竹急声道,泪水混着泥水流下。
妇人瞪大双眼,失声一叫,慌忙将墨竹拉进院中,反手闩门。
“来不及细说,姑姑!”墨竹抓住妇人衣袖,声音发颤道:
“我是从城外云台山,土匪老窝里跑出来的,冒着天大干系,事关扬州全城百姓存亡。
请那带我去见这位林相公,我之前在扬州,听您老说过,他跟扬州巡盐御史是亲戚,他能带句话。
说不定还能救我家公子。”
妇人听到是这么厉害事情,唬了大跳,又见他神色惨厉,不似作伪,心知不妙,急引至书房。
林文墨正在读书备考,见有生人闯入,愕然起身,墨竹便扑通跪倒,将前尘往事说了遍。
居然有这等事?但你我头次相见,我如何知道你这事是真是假。”
文墨脸色骤然一沉,先有了几分疑惑。
其实也正常,毕竟从未见过面,就突然冒出个人,在你面前指控高阶官吏,还说的是全城生死存亡这等大事。
这对于一介书生林文墨来说,的确是天大的事,他不敢妄断。
妇人一惊,也不知该如何说。
墨竹却猛地站起,随即抓起书案上裁纸的银刀,往自己左手掌心就是狠狠一划。
鲜血如赤蛇蜿蜒流下,把在场诸人唬得一跳。
墨竹厉声喊道:“此血为证,若虚言欺瞒,叫我天打雷劈,肠穿肚烂,我家公子与全城百姓的性命,都系于此信。”
看到他眼神中淬火般的决绝,林文墨心中先是惊讶万分,随即又油然而生敬意:
“古人云士为知己者死,此童为主尽忠,甘受切肤之痛,岂是奸佞之徒,若因疑误事,我林文墨枉读圣贤书。”
既然他以血明志,那我就即刻传讯,否则岂不是坐视苍生罹难。
至于详情如何,且交给叔父来定夺吧,毕竟扬州千年繁华,岂容豺狼践踏。
林文墨还不知林如海已然离开,晴雯也未说此事,他忙让人给墨竹敷金疮药包扎,又厉声对妇人道:
“我即刻去盐政衙门,此事若是真的,必要敲钟聚将,飞马传檄,否则若迟一刻,便是滔天大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