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也觉得林姐姐目下无尘,有些难以接近,有时候还觉得她过于尖刻小性儿。
但后来那几天我跟她朝夕相处,又见她谈起经史兴衰,才知道她是外冷内热性格。
面上孤高,其实对姐妹们心肠很热,对世事也看的极透,只是嘴上少说罢了。
俗人对姐姐妄加揣测也就罢了,我们姐妹反而应该更懂她的不易,多体恤她寄人篱下的不易。
若是林姐姐回来,我们应该多亲近走动,别让她再形单影只,这也是全了姐妹之情。”
探春幽幽一叹,为黛玉说起了许多话。
其实探春和黛玉的气质并不类似,在荣府这几个姑娘中,黛玉跟湘云来往最多,因为湘云活泼开朗,跟谁都能自来熟。
至于迎春,探春,惜春等人,黛玉虽然与她们一起生活了数年,但都没有深交。
也是直到离开荣府前那几天,探春和黛玉才第一次交心,然后二姝就匆匆分别。
而探春如今自己开始协助王熙凤管家,才知府里那些婆子下人的难缠嘴脸,是如何捧高踩低、阳奉阴违。
她才知黛玉那副孤高模样,包括当初敲打周瑞家送宫花,都是保护自己的铠甲。
否则她一个客居小姐,举目无亲,没有点凛然不可犯的姿态,岂不是要被那些人给生吞活剥了。
对黛玉的孤高自许,目无下尘,探春已全然理解,自己有父有母,还在他们身边,但也常常力不从心,更别说黛玉幼年失恃,孤身寄养了。
宝钗看到探春言辞恳切,为黛玉说起公道话,心中有些惊讶,才发现不自觉间,这个三丫头却长大了。
她是妹妹,尚且能如此体察入微,自己身为姐姐,又如何能固步自封?
宝钗心中留了念头,但面上不提,先用帕子拭去指尖残余的药膏,又仔细替探春擦净手臂,才笑道:
“林妹妹才情品貌皆是上乘,现在想来,我也喜欢她的真性情,真是好久没见了。
等她回来,我为她去准备她素日最爱的南边精致点心和时新花笺。
你也须得养好了才能让她瞧见,否则她见了,怕是要诙谐打趣,反怪我照顾不周了。”
宝钗一打趣,惹得探春也笑了起来,直道:
“自然是如此,听姐姐这么一说,我都有些怀念林姐姐的俏皮话了,不知见了她,她又要说多少打趣的话。”
两人想起黛玉的幽默,又同时笑了起来,那个娇俏明媚的姑娘,仿佛此时已坐在她们二人面前。
刚好这时莺儿端着小巧的填漆食盒进来,文杏也指挥着小丫头们将几样清爽小菜、汤羹米饭摆在了炕桌上。
碧绿鲜亮,油润诱人,香气四溢,回味无穷。
宝钗扶探春坐正,亲自给她布菜,探春也忙拿起筷箸也夹了一筷清炒时蔬放到宝钗碗里。
姐妹俩相视一笑,暖阁内烛光摇曳,香气氤氲。
白日里惊心动魄的宫闱风波,凌厉质问,骑射英姿,得失权衡,仿佛都被这温馨宁静的暮色悄然抚平。
只剩下难得的安宁与情谊,只闻碗箸轻碰的细微声响,和姐妹间偶尔的低语轻笑。
等诸事已毕,莺儿取过胭脂水粉,为探春补上妆容,让少女英气里添几分闺阁的柔润。
探春此时端坐镜前,看着镜中宝钗专注的侧脸,才想起今日的大新闻,先是微微沉思,随即释然,抿唇一笑,狡黠道:
“姐姐事事周全,连我这狼狈模样也拾掇得妥帖,只是有一事,姐姐却瞒了我许久——便是姐姐与瑞大哥的好事。
郡主娘娘那话,已是挑明了,姐姐眼看就要做新娘子了,倒叫我这个做妹妹的从外人嘴里才知晓,该不该罚?”
虽然知道探春迟早会提及此事,但宝钗依旧飞起薄红,但不久后又垂下眼帘,将那抹羞意掩下,涩然叹息道:
“天下的事,不到盖棺那刻,谁又敢说定论呢?
或许瑞大爷他......终究嫌我哥哥身上担着官司,我又自幼失怙,家中人情冗杂,未必能助益于他。
男子志在功业,未必喜欢这般拖累。”
这话出口,宝钗自己也沉默了,这正是她心底深处,在得知赐婚之喜后,那挥之不去的隐忧。
薛家的担子,哥哥的污名,终是她难以自弃的包袱。
虽然若是皇帝真的在贾瑞回来后赐婚,贾瑞应该不会拒绝。
但若是他心中不快,甚至迁怒自己,那婚后自己也未必多好,毕竟出家从夫,夫为妻纲。
这是宝钗在短时间兴奋过后,又不断顾虑的事,只是无人可说,也不愿意多想罢了。
探春见她神色微黯,虽然知道宝钗说的是实情,但也忙安慰道:
“姐姐快别如此想,瑞大哥是我们贾氏一族里顶尖拔萃的英杰,识人断事的眼光一等一的好,只恨他不是我嫡亲哥哥。
不过姐姐这般品貌才情,也是一等一出挑,与瑞大哥果真相配,等日后姐姐立了功,龙颜大悦下,说不定薛大哥就回来了。
我看我认识的几位小姐,虽说有家世不差的,但能与瑞大哥相配的,除了姐姐,那也没有旁人。
除非是林姐姐......”
话一出口,探春猛地收声,自知失言,忙掩住口,同时有些奇怪,自己怎么莫名其妙提到了黛玉。
难道是因为自己刚刚在说黛玉的事吗?
宝钗见状也是一笑,伸手轻点探春额头道:
“又混说了,这话事关名节,可别提林妹妹,且她伶牙俐齿,若知道你编排她,可不是顽的。”
探春也笑起来,揉着额头:是我失言了,我只祝宝姐姐心想事成。”
姐妹俩说笑了几句,暖阁里方才那点愁绪似乎如轻烟般散去了。
只是,探春那句“除非是林姐姐”的脱口而出,却像一枚小石子,投入宝钗看似平静心湖,留下难以言喻的异样感觉。
戌正时分,薛府仪门处灯火通明。
宝钗亲自扶着探春上了薛家的翠盖珠缨车,仔细叮嘱了跟车的婆子丫鬟好生照料。
车帘放下前,探春望着车外灯影下宝钗温婉端丽却隐有思虑的侧影,心中亦是莫名感慨。
宝姐姐这般人物,眼看便要成为瑞大哥的新妇了,日后她还能这般自由地经商理事,做她想做之事吗?
那深宅大院里的规矩,瑞大哥的前程牵绊......
探春心中思绪翻涌,复杂难言,只化作一声轻叹随着车轮滚动,消逝在初凉的夜色里。
马车辘辘,驶回荣国府。
探春略作收拾,敛去疲惫思绪,先至贾母处问安。
荣庆堂内灯火尚明,贾母歪在榻上,鸳鸯正轻轻为她捶腿。
见探春进来行礼,贾母微睁了眼,慢声道:“回来了?宝丫头那里......没甚大事吧?”
语气带着惯常的慈悲,却听不出多少急切。
探春垂首,声音平稳恭敬:
“回老祖宗,薛家姐姐一切安好,并无大事,劳老祖宗挂心了。”
贾母闻言,合眼捻动佛珠,口宣佛号:
“阿弥陀佛,没事就好,这孩子......也是个不容易的。”
话语点到即止,再无下文,仿佛宝钗的不容易只是句口头禅。
探春问安贾母后,又转至王夫人院中,只见王夫人正坐在炕沿,对着灯花念经,见探春进来,脸上立刻堆起和煦的笑容,放下账本:
“三丫头回来了?可累着了?快坐下歇歇。”
她拉着探春的手,上下打量:
“今日让你二姐姐暂代管家,她性子软和,哪里周全得来?终究是你这孩子妥帖周到,让人放心。”
她还不似贾母,只字不提宝钗之事,字字句句只绕着管家之权,暗示迎春不堪大用,唯有探春才是她可倚重的妥当人。
当然还有一点,那就是迎春毕竟是大房的人,有些事实在敏感,偶尔可以,多了不行。
探春心中微冷,面上却丝毫不显,依旧带着得体的浅笑:
“太太过誉了,二姐姐初理家务,难免生疏,多历练些时日便好了。”
王夫人拍拍她的手道:
“知道你懂事,回去好生歇着,明日的事还得你多费心。”
探春全了礼数告退出来,夜风微凉,吹散了心头那点郁气。她回到自己房中,刚推门进去,便见迎春已等在屋里,双目出神等待着她。
见探春回来,迎春忙起身相迎,亲自捧了温茶递过来,脸上带着温和腼腆笑意。
她身后的绣橘却是个藏不住话的,立刻叽叽喳喳开了腔道:
“三姑娘,您可回来了,您是不知道,今儿我们姑娘管家,可真是开了眼界了!
那些个老刁婆子,见二姑娘性子好,便想拿乔作势,库房支领东西时,竟敢拿些次等货色来充数!账目上也敢玩猫腻!”
她语速极快,眉飞色舞:
“我们姑娘当时气得脸都红了,可还没等她开口呢,琏二奶奶屋里的平儿姑娘正好来回事!
您猜怎么着?平儿姑娘那眼睛,真真是火眼金睛!二话不说,当场就把那婆子的鬼把戏戳穿了。
她又立时叫了林之孝家的来,按着规矩,该罚月钱的罚月钱,该打板子的打板子!
那叫一个干脆利落,一点推脱都没有,真真儿是位厉害爽快的好姐姐,替我们姑娘省了不少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