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先生慧眼如炬,这是我家薛府的宝钗姑娘,家中大爷近来有事,太太又身子欠安,姑娘虽未出阁,但素来能干,故家中托付姑娘来主事。”
“哦?原来如此。”
冷先生缓缓颔首,笑道:“我倒是听闻,薛家小字辈中,有位姑娘聪慧过人,待人和气,远在其兄之上,应该就是这位姑娘了。”
“今日有幸得以亲见,倒是难得的巾帼之志,冷某人佩服。”
不过话锋一转,这冷先生却笑道:
“只不过如今你们薛家风雨飘摇,听说薛蟠大爷身陷囹圄,恐怕也是急缺银钱,这座聚金阁位置固然临街,但却年年在亏损,光景萧条。”
“我家主人意思是,便按眼下行市七成的价格收下,一来也算解薛家燃眉之急,二来也不让他盘店人吃亏,算是两全其美。”
这人话里话外,就是要压低盘店的价格,想先声夺人,让薛宝钗失了方寸。
但薛宝钗端坐椅上,并未慌乱,淡定道:
“冷先生此言说差了,聚金阁地处文德街中段,正临熙攘主街,四铺通衢,货通南北,莫说亏损,纵是荒废三年,其地基价值亦远超寻常商铺。”
“而在亏损之源,非在天时地利,而在人事懈怠,经营无方。”
“若易主后,得精明东家与得力管事悉心经营,假以时日,扭亏为盈、日进斗金并非虚言,这七成之价,岂非趁火打劫?”
一番话条分缕析,切中要害,竟将那表面看似死局般的亏损铺子,点出了潜藏的宝贵价值。
冷先生初时的闲适彻底敛去,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倒是没想到这看上去不过及笄之年的姑娘,却比风闻中还要厉害。
不过纵使她再厉害,薛家就是不行,有些东西,不是你小姑娘靠伶牙俐齿可以改变的。
念及于此,冷先生呵呵一声道:
“薛姑娘见识过人,冷某佩服,然姑娘何必自欺欺人?”
“令兄薛蟠身负两条人命,铁案难翻,神京达官显贵,谁人不知?”
“一个待死的杀人犯家财,谁又敢出公道之价?我家主人愿按七成市价接手,已是大发善心,替你薛家解围渡厄!
姑娘若执迷不悟,强撑这份体面,只怕……”
他顿了顿,吐出冰冷的现实:“只怕过些时日,莫说七成,便是五成,四成,也无人问津了!”
此话一说,让薛宝钗霎时沉默,毕竟此人说的是现实。
就在这时,那王掌柜王学却按捺不住焦急,抢步上前,语气急切中带着一丝埋怨道:
“姑娘,冷先生所言句句在理啊!如今这光景,人家肯买就是给咱们薛家脸面了,七成价不低了,赶紧点头应下是正经!
您再犹豫,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回头再想找人接手,只怕……”他话未说完,意思却已昭然。
王学心中已打好算盘,这位冷先生颇为爽快,也想早点拿下聚金阁,所以之前就做出了许诺,只要王学在交易的时候,帮冷先生他们说话。
那么日后等店铺出手,他本人会拿到冷先生一份厚赏。
所以王学此时只恨不得立刻代宝钗签字画押,哪里管得了什么价钱公道与否、薛家利益几何,他自己能捞到钱就是好事。
但薛宝钗心想,我才是薛家主人,你还是我们薛家雇佣的掌柜,怎么能替外人说话。
此刻,她目光猛地转向王学,多日来积蓄的隐忍、悲愤以及不满,如冰河乍裂,喷薄而出。
只见宝钗冷笑道:“王掌柜,你现在还是我们薛家的人,拿着我们的银子,那就要有所为,有所不为吧。”
“你之前放任伙计当堂聚赌,败坏商誉也就罢了,但如今主家遭难,你却暗中勾连外人图谋压价,恨不能将主家根基贱卖以表忠心。”
“你这等做派,我薛家承受不起!今日如何处置祖业,我自有分寸,轮不到你来置喙!若再敢多嘴半句,妄自揣度,我现在便把你开发了,我哥哥不做这事,但我能做!”
“而且我还会遍告神都,讲清楚你之前的所作所为,让其他前辈也看个明白。”
这番雷霆之怒,字字诛心,句全无半分闺阁娇弱之气。
王学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如果现在被当场开发滚蛋,那么别说奖励拿不到了,而且日后想再找个事也难。
他脸上青红皂白转换不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在薛宝钗那凛冽如冰的目光逼视下,最终一个字也未能吐出,灰溜溜地缩到了角落。
而冷先生看着眼前这个容颜如牡丹般端丽却带刺的少女,即使立场不一致,却也不由暗自点头。
这等人物,若生为男儿,何愁薛家不兴,也真是可惜了。
此时薛宝钗拿捏了王学后,又对冷先生道:“冷先生,既然我们双方出价差距太大,那我想今日也很难谈妥,还是各自回去,再行思量吧。”
冷子兴点头道:“强求不得,薛姑娘既觉价位不妥,那便请回府细细思量,冷某日后静候佳音,告辞。”
说罢,拱手一礼,带着随从青年,转身飘然下楼而去。
雅间内顿时一片死寂。
宝钗看着他们消失在楼梯口,紧绷的身体才微微一晃,疲惫对着薛义沉声道:
“义伯,今日不卖了,我们走!”
说罢,她也不理会王学,带着薛义和丫鬟走出聚金阁那冰冷颓败的大门。
外面已是灯火初上,文德街的热闹喧嚣,衬得薛家主仆几人的背影格外落寞孤清。
不久后,一辆青篷马车平稳地驶入宁荣街不远处某座雅致幽静的府邸。
园内亭台楼阁半隐在暮色雪景之中,清静得不似凡尘。
冷先生冷子兴与一旁的随从贾芸走进内院灯火通明的书斋。
外面寒风大雪,室内却温暖如春,银炭发出细微的毕剥声。
书案后,贾瑞正凝神挥毫,他运笔从容,神态专注,全然沉浸于笔走龙蛇的世界。
冷子兴二人静立一旁,待他一幅字写完搁笔,冷子兴才躬身道:“贾公子,我和贾芸回来了。”
贾瑞抬眼,眸光清亮:“子兴,如何?聚金阁的契约可拿下了?”
冷子兴摇头道:“回公子,未曾谈成,那王掌柜做不得主了,因为今天有薛家姑娘亲自男装扮相来主事。”
“好像是薛蟠的妹妹。”
当初冷子兴和周瑞家的关系不错的时候,周瑞家的跟冷子兴提过薛家的情况。
不过周瑞家的对薛家不太熟,所以忘记了宝钗的名字,以至于冷子兴也不知道。
“哦?”贾瑞眉峰微扬,笑道:“那就是宝姑娘了,没想到她来了,不过这也符合她的性格。”
作为红楼的老书迷,或许贾瑞比薛宝钗本人还了解她的性子。
贾瑞放下手中毛笔,让冷子兴把今天的事情复述一遍。
冷子兴便将谈判经过,尤其是宝钗最后那番维护家族尊严、展现决断气度的场景,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他并未刻意渲染,但那番情景,好像再度出现在众人眼前。
贾瑞听得专注,手指无意识地在书案上轻轻敲击,待冷子兴讲完,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静。
“有趣……着实有趣。”
贾瑞心想红楼群芳,钗黛为首。
黛玉何等姿容风韵,他贾瑞是见过了,虽然这颦儿此时只是一朵还未盛开的牡丹花,但气度芳华,已然初步显露。
来到红楼一世,不跟这等女性有些故事,倒也是浪费了机缘。
如今又听冷子兴说起薛宝钗,可见这宝姑娘亦是一朵铿锵玫瑰,看似是服膺礼教的冷美人,内里却称得上外柔内刚,临危不乱八字考语。
可惜没机会见上一面。
想罢念头,贾瑞转身面向冷子兴,说道:
“薛蟠是救不出了,夏公公说,圣上近日就会责成刑部了结此案,薛家风雨飘零已是定局。
那聚金阁,与其落于旁人之手,不如归入你们的逸墨轩囊中,两铺打通,连成一片,便是文德街首屈一指的书画文玩集散之地,后续我有所行动,其利将十倍不止!
此事,我志在必得!”
“至于薛家,数日内,他们必然还会来找你,到时候,你就约他们在逸墨轩相会,我自有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