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贾瑞不愿意见我们,如之奈何?”
薛姨妈脸色惶然,刚刚浮现的希望,此时破灭了。
宝钗也轻叹一声,随即按住母亲的手道:“罢了,妈,瑞大爷既如此回话,自有他的道理,不必强求了。
本来也是我们平常疏于走动,现在突然又说有大事去找他,他这番态度,也属正常。
“哥哥的事情,我们且先花钱打理一番,下次送上重礼,再去见瑞大爷,如果如此一来,瑞大爷还是不搭理我们,那也就罢了。”
正说着,又有外面负责处置产业的忠仆薛义进来回事。
薛义五十上下,是从金陵跟着薛家上京的老人,此刻面带忧色,回禀道:
“太太、姑娘,方才文德街聚金阁的王掌柜派人来报,说是有人想盘下咱们那铺面,看货谈价,催着请薛家派个能做主的人过去商议。”
这段时间,薛家正在低价出手各类不赚钱的店铺,以图回笼资金,聚金阁这家店向来不赚钱,每年都在亏损,如今要被卖掉,以求拿到现金流。
之前还担心没人盘下此店,听到有买家出手,薛姨妈精神稍振,连忙道:“有人要盘铺子?好好,赶紧备车,我这就过去。”
“这可使不得。”薛宝钗和薛义几乎是同时出声。
薛姨妈今日在狱中受了惊吓,又接连悲恸,此刻面色依旧灰败,身子摇摇欲坠,哪像能处理事情的样子。
薛义躬身道:“太太,您这身子骨哪里经得起车马劳顿?不如老奴去一趟,与掌柜们细谈便是。”
薛宝钗却摇摇头,她心中已转了念头,眼神清明冷静想:
“义伯虽可靠,但此等变卖祖产之大事,需薛家血脉亲至方显诚心,且许多事情义伯不了解,怕他稀里糊涂,便把店铺低价出手了,反而浪费了薛家多年心血。”
这家聚金阁,宝钗常去查账巡视,知道此地位置极佳,只是哥哥不上心,掌柜又懒散,所以这家店才没有为薛家赚钱。
如果是薛宝钗主事,她肯定会大刀阔斧,把那些人浮于事之徒通通清理出去。
可惜她没这个条件,也不想因为此事跟兄长起冲突,便就罢了。
宝钗就说母亲不宜劳累,还是我去一趟吧。
薛姨妈闻言,眉头皱起,犹豫道:
“你是未出阁女儿家,这样抛头露面,不合规矩,会不会惹人闲话?”
宝钗却道:“妈还记得父亲曾经讲过的薛家旧事吗?
昔日太祖皇帝初起之时,饷银吃紧。
曾祖父薛公日夜奔走筹措,他的嫡亲同胞妹妹,我们薛家那位先辈姑奶奶,也是替兄替家出力,不去在意世人眼光,而是抛头露面,亲自与各地大商贾接洽谈判,押运银钱。
那位姑奶奶也因此立下大功,被太祖皇帝封为奉国夫人。
若没有她和曾祖父联手操持家业,勠力协成从龙之功,我薛家怎能与贾家、王家他们并驾齐驱?”
薛姨妈自然知道这等典故,但忙道:“那可是乱世,跟今时不一样。”
薛宝钗却又道:“事急从权,咱们本就是江南商贾起家,许多位曾祖母、姑奶奶年轻时也都是这么亲力亲为过来的,规矩、体面,在家族存续面前,只得先放一放。
眼下家中遭此大难,可不就是我们的乱世?我若不出来,妈妈还能指望谁呢?”
这话让薛姨妈一时语塞,细想女儿所言,确系薛家真实往事,又见女儿神色坚定,只得同意。
但随即薛姨妈想到一事,又道:
“如今家中多事,你毕竟是个女儿身,许多事情无法名正言顺处置,要不传信,让你叔叔北上,或许他可以帮我们。”
“你叔叔的孩子宝琴和薛蝌都是好的,你们自幼也算熟悉,若是在一起,说不定你还能有个帮手照应。”
此时薛蟠,薛宝钗二人的叔叔还未过世,他算是薛家的长辈。
于是薛姨妈就有了请让他出来主事,替孤儿寡母称门面的心思。
但宝钗却心想,如若叔叔过来,那么薛家在神都的产业,恐怕不知会被叔父如何插手。
这是父亲辛苦打拼的家业,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轻易送人。
想通这点,宝钗一边示意莺儿去准备出门的男装,一边平静道:
“妈,叔叔在金陵老家也有家业营生,且当初父亲故去后,我们分家也还算分明。
值此多事之秋,骤然召他们北上,未必适宜。人多嘴杂,意见反难统一,等哥哥之事有了眉目,再行定夺吧。”
薛姨妈想想也是,不再多言,只反复叮嘱薛义和跟着去的丫鬟婆子务必仔细照看姑娘。
……
马车在渐浓的暮色中驶向文德街。
车厢内,莺儿小心地帮薛宝钗整理着身上的儒巾长衫,黛青色直裰略宽大,遮掩了少女玲珑的曲线,虽依旧难掩那份钟灵毓秀之气,但总算不那样引人注目了。
宝钗轻轻掀开帘子,打量着外面华灯初上的街市,心中万般滋味翻滚。
抛头露面,商谈买卖,这于她这等闺阁千金而言,实是前所未有之事。但为了这风雨飘摇的薛家,她不得不迈出这步。
甫一下车,文德街的热闹喧嚣便扑面而来。
然而这份热闹,却与薛家的聚金阁无关,斜对面的逸墨轩,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几无立锥之地。
而聚金阁则是门前冷落鞍马稀,自家那富丽堂皇的大门,此刻在渐暗的天色下,竟透出一种颓败的灰暗。
薛宝钗心下一沉,带着薛义、莺儿和两个健仆步入店中。
但一进门,宝钗便微微蹙眉,只见店内寥寥几个伙计,不是在柜台后打盹,便是在角落围着张破旧小桌,竟公然摇着骰子赌博取乐。
掌柜王学倒是坐着,手里盘着一对核桃,见有人进来,也不过懒懒抬眼,待看清是自家小姐带着薛义,脸上却无太多恭敬。
毕竟薛家出事,他早知道,在王学看来,即使薛家曾经阔过,但出了这等大事,恐怕再难翻身。
这个之前对自己颐指气使的薛姑娘,也不过是个闺中弱质,哪有什么理事的能耐?
只见王学慢悠悠起身,皮笑肉不笑道:
“哟,薛姑娘来了?天寒地冻的,难为您亲自跑一趟,家里大爷……可还好?”
宝钗身后的莺儿气得柳眉倒竖,刚要开口呵斥这些不知尊卑、玩忽职守的下人,却被宝钗一个极淡的眼神止住。
只见宝姑娘神色不变,目光在王掌柜脸上扫过,心中已然明白大半。
树倒猢狲散,人情冷暖,不过如此,想来王学已找好了退路,才这般有恃无恐。
今日是为了出手店铺,没必要在此等事上浪费精力。
“有劳王掌柜挂念,大爷的事,家中自有章程,掌柜传话说有买家要看铺面?我便来谈价了。”宝钗把话引到正题。
王学嘿嘿一笑,搓着手道:“是,是,买主就在楼上雅间歇着呢,气派得很,说是诚心要盘这铺子,价码也出得爽快。”
“只是薛姑娘毕竟是闺阁千金,只有您来出面做主,而不是家里大爷或老爷来,是否显得咱们薛家怠慢,不够郑重其事?”
宝钗冷道:“我是此间主家,家中之事,我自然可以决断,王掌柜且去带路,其它无需你多虑,我自会与买主分说。”
闻言,王学心中冷笑,想你薛家都危在旦夕,你还装小姐的架子体统,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不过他面子上也没太多显露,只是嘿嘿两声,当先引路上楼。
薛宝钗一行人随之上楼,只见楼上雅间布置倒还雅致,推开雕花木门,里面坐着两位男子。
主位上是一位四十岁上下、身材清瘦的中年文士,气质内敛。
他身旁侍立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人,还算俊秀,见到薛宝钗,神情微变。
因为薛宝钗至少样子还是男扮女装,所以王学称呼宝钗为薛公子,说宝钗是薛家如今的主事人。
但待宝钗坐下,那中年文士的目光便如实质般投来,似笑非笑问道:
“王兄真是眼拙了,这哪里是薛公子,实在是一位男扮女装的姑娘?
不知姑娘是薛家是薛家何人?”
此人语气倒并非轻佻,而是带着一丝探究和了然。
雅间内霎时一静,宝钗倒也坦然,心想既然被看破了,那就实话实说,于是扫了王掌柜一眼,这人就赶紧哈腰上前,赔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