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南小院,门楣不高,只有院门口悬着耕读传家的匾额,白墙灰瓦,素净无尘。
晴雯先把宝琴要的东西寄去,又买了些物事,才从黛玉特意配的马车上下来,叩响门环。
不多时,一个年轻书生开了门,正是林文墨,见了晴雯,先是一怔,疑惑道:
“晴雯姑娘?快请进,你来是?”他忙侧身让开时,还有些拘谨,但无半分倨傲。
“林三爷安好,”晴雯福了福,摇着盒子笑道:
“我们姑娘知道老太太病了,惦记着老太太身子,本说按礼应该亲自来看下,但家中实在走不开身,就特配了些温补润肺的药膏和药材,让我送来。”
林文墨一惊,连声道谢,引着晴雯往正屋走,“劳烦姑娘亲自跑一趟,也多谢妹妹记挂,母亲这两日咳得轻些了,只是夜里仍不安稳。”
屋内陈设简朴,却收拾得极为齐整,林母靠坐在临窗榻上,六十不到年纪,鬓角染霜,面色有些苍白,精神倒还好。
见了晴雯,又听说了此事,挣扎着要起身,晴雯忙上前扶住:
“姑娘特意嘱咐,您只管安心养着。”
林文墨已利落地搬来一张圆凳请晴雯坐下,自己又忙去倒茶。
一个粗使婆子端了热水进来,林文墨亲自接过,给母亲拧了热巾子敷手,又张罗着给晴雯沏茶。
婆子欲接手,他摆摆手:“张妈妈歇着吧,我来罢。”
晴雯看着,心底微微一暖。
这林文墨,虽是秀才相公,却无半点酸腐架子,待下人亲和,侍奉母亲更是亲力亲为,比那些眼高于顶纨绔强了百倍。
她将食盒打开,取出里面的青瓷罐子和几包药材,仔细说明用法:
“这枇杷膏最是润肺止咳,每日早晚温水化开一匙含服,这几味药材是姑娘请人斟酌着配的,性温平和,可以煎水代茶饮,先喝着看。”
林母拉着晴雯的手,声音带着咳后的微喘道:“好孩子,替老身多谢谢你家姑娘。
难为她身在富贵锦绣里,还记挂着我这隔房的老婆子。
我这病反反复复,倒累得墨儿日夜悬心,他哥哥,”说到此处,林母叹了口气,看向儿子的眼神带着无奈心疼道:
“他那不成器的两个哥哥,整日在外面胡混,家里事一概不管,银子流水似的往外淌,若不是墨儿懂事,硬撑着这个家,我这把老骨头怕是,”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咳嗽。
林文墨忙替母亲抚背,宽慰道:
“母亲快别忧心这些,兄长许是外面事忙,你养好身子最要紧,晴雯姑娘送来的药必定是好的。”
晴雯见状,也顺着话头劝了几句,又略坐了坐,见林母面露倦色,便起身告辞,林文墨执意要送她到门外。
就在晴雯转身欲走时,眼尖的她忽然瞥见林文墨抬起的手肘下方,半旧青布直裰,竟裂开了道寸许长的口子,旁边还有两三处细小破洞。
晴雯登时站住了脚,声音清脆,指着那破洞就道:
“嗳哟,林三爷,你这衣裳都破成这样了,怎的还穿着?你们读书人不是最讲究体面么?快换了去,总不会连件替换的好衣裳都没钱置办吧?”
林文墨被她点破,有些窘迫放下手臂试图遮掩,苦笑道:
“让晴雯姑娘见笑了,在家侍奉母亲,只图个随意方便,能省则省,出门会客时自有体面衣裳穿的。”
“省也不是这么个省法!”
晴雯性子一起,那股爆碳脾气就上来了,几步走到他跟前,不由分说地道:“脱下来!”
“这?”林文墨一愣。
“这点小玩意,我给你补了。”
晴雯回瞪他一眼,直接从随身小荷包里摸出针线包,捻了一根细针穿上同色系青线,动作麻利得很,笑道:
“这破口子又不复杂,费不了我多少工夫,你是我家姑娘的哥哥,论起来也是我正经主子爷,给你缝两针衣裳算什么?
再者说了,你姓林,穿件破衣裳待客,知道的说是你俭省,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林家刻薄亲戚呢!传出去了就成了笑话,连我也没脸。”
她这一番话噼里啪啦,又快又脆,理由还一套一套的,堵得林文墨无言以对,又见她连针线都拿出来了,只得红着脸,讷讷将外袍脱了下来。
晴雯接过衣服,就着廊下光亮,手指翻飞,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
那细密针脚如同活了一般,迅速将那破口和几个小洞缝合得天衣无缝,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痕迹。
末了,她打了个利索的结,用贝齿轻轻咬断线头,将衣服抖开递了回去:
“喏,好了。”
林文墨忙接过一看,惊叹道:“晴雯姑娘,你这手艺真是神乎其技,我从未见过缝补得如此精巧的!”
晴雯被他夸得有些得意,下巴微微一扬,俏脸笑道:“你说的什么什么技我不懂,但我知道你是夸我。
这算什么?不过是应急的小活计罢了,改日让你瞧瞧我真本事。”
林文墨感激不已,忙从袖中摸索出银钱要递过去:“多谢姑娘,这是我的心意,不能让你白做。”
“三爷,快收回去!”
晴雯不等他说完,像被烫了手似的,立刻把那几个铜钱推了回去,板起脸道:
“当我是什么人了?几个铜子儿就想打发我?留着给老太太买点新鲜果子吃吧!”
但说完,她又忍不住噗嗤一笑,眉眼弯弯,摇头道:“好啦,三爷,我不能再留了,得家去了,否则就真耽搁了,我还要给我我家姑娘煮药呢。”
文墨听说,忙送晴雯出去,晴雯说不用,文墨坚持道:
“不妨事,几步路而已,麻烦你来看望我母子,若连送都不送几步,岂不对不起你和我妹妹的一片心意。”
林文墨坚持陪着晴雯走到巷口停着的马车旁,又还细细看了下马车,这才放心挑开帘子。
晴雯心头莫名跳了下,忍不住打趣道:
“你一个爷们公子,这样送我一个小丫鬟,叫人瞧见可要笑话了。”
林文墨闻言,反而坦然笑道:
“晴雯姑娘说哪里话,你代妹妹来看望家母,这是情分,我送送客人也是应当,况且,”
他顿了顿,语气真诚,“我算什么公子哥儿?不过一个读了几本书,守着几分薄产过活的书生罢了,上下尊卑,原不在这些虚礼上。”
这番话自然熨帖,带着读书人风骨与平等待人的真诚。
晴雯心头那点异样感觉更清晰了些。
这林文墨呆呆的,却让人安心。
他没有贾府里那些爷们身上或骄横或油滑的距离感,让人觉得温暖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