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要出将入相的人,考虑的都是天下兴亡,这点微末小事,还是让我这个笨笨的替你料理了。”
贾瑞看黛玉明媚娇嗔,心中爱极,笑道:
“我自然知道玉儿最是明理大度,又会疼我,以后这些琐事,我不说了。”
黛玉嘴角含笑,没再反驳,只是下意识抬手,指尖轻拂自己挺秀鼻梁。
动作带点娇憨,贾瑞忍不住目光落在她发间,忽然微微一凝。
只见夕阳金辉穿过花枝,映照在她那支斜插玉簪上,愈发衬得玉质温润通透,流转光晕。
贾瑞认得这支簪子,正是当初扬州城郊,他们遭遇伏击,黛玉为了救他脱险,不惜以身犯险,亲手刺出的玉簪。
后来两人每次见面,黛玉却都会带着它,期间心思,不言而喻。
贾瑞心中柔情涌起,径直伸出手来,将玉簪从黛玉发髻间取下。
时间流逝,但那碧玉质地上蜿蜒着淡红血沁,依旧诉说着当日的惊心动魄。
黛玉正因他的凝望而有些害羞,忽觉发间一轻,愕然转头,却见瑞大哥手中正拿着自己那支玉簪。
她瞬间明白其中心思,刹那间,生死一线的惊险,奋不顾身的冲动,以及此刻被他珍视的甜蜜,齐齐涌上心头。
黛玉有无穷话想要倾诉,却又没吐一字,只静静中带点羞怯垂下眼帘。
贾瑞摩挲着冰凉玉簪,动容道:
“玉儿,我每次见你,都见你戴着这支簪子,你还总爱穿着月白色衣衫。
就像我第一次在荣府时见你那样。”
又顿了顿,贾瑞带着洞悉叹道:
“其实我知道,你更喜欢鲜艳明媚颜色,那才最衬你的风骨灵气,以后你喜欢什么,便穿什么,不用在我面前拘束。”
其实在原著中,黛玉是喜欢鲜艳红色的。
但黛玉先丧母,后丧父,人生最好的少女光阴,多是在守孝期度过。
这也限制了黛玉的妆容衣着,永远改变了她的性情为人,实在是种遗憾。
黛玉却没想到瑞大哥心细如发,连种种因处境心境,而不得不压抑的喜好,也被他一语道破。
情绪交织,难以言喻,黛玉没有说话,只轻鼓双颊,低下了头,任由长睫掩盖眸中薄薄水光。
“我来替你戴上这根簪子。”
贾瑞想亲手为她戴上这承载着特殊意义的玉簪。
然而,此时啼笑皆非的尴尬发生了。
这位前世今生在商场,官场,战场都能叱咤风云的男人。
偏偏在给心爱女子簪发这件事上,却显得笨拙无比,毕竟前世今生,从没做过此等事。
他拿着簪子,对着黛玉那如云乌发,比划了几下,不是角度不对,就是怕弄疼她,几次三番,竟都不得其门而入。
黛玉本含羞等着他为自己簪发,结果却迟迟不见动静。
她疑惑抬眼看去,正撞见贾瑞那副小心翼翼,与平日沉稳从容判若两人的模样。
先是一愣,笑意便在黛玉眼底漾开,就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涟漪不断扩大。
终于,她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用帕子掩住嘴,忍俊不禁,花枝乱颤。
贾瑞见状苦笑道:“我本以为天下之事,没有我掌控不了的,结果还是败给了一支小小玉簪。”
黛玉这才好不容易止住笑,摇摇从贾瑞手中拿回簪子,狡黠得意,声音欢快道:
“贾大人,贾统领,贾千户,我今儿算是逮住你了。”
“原来你也有不会的事呀,这下可被我抓到了,以后可别只笑话我不会舀米劈柴,我也要笑话你连簪子都不会戴。”
黛玉一边笑着打趣,一边自己动手,灵巧将玉簪稳稳插回发髻间,动作娴熟优雅,还朝他撇撇嘴。
簪好发簪后,黛玉目光落在贾瑞衣襟上,见方才一番动作,他的前襟微微有些褶皱。
黛玉自然而然伸出手,亲昵熟稔,轻柔仔细,替他抚平衣襟,又将腰间玉佩锦囊,仔细整理妥帖。
到了这时,她像给布娃娃打扮好了装饰,笑着拍手说:
“好了,这才是千户官该有的样子,明日皇上都能给你指公主做驸马呢。”
夕阳渐渐沉入天际。
漫天燃烧,瑰丽霞彩,金红橙紫,交织壮丽。
光焰倾泻在桃林间,给花叶镶上金边,也将两人笼罩在温暖迷离之中。
辉煌壮美,天地浩渺,风云将起,宏大苍茫。
贾瑞看着满天霞光,又看着在霞光映照下,美如惊心动魄的黛玉,心中涌起无限豪情与万般柔情。
他再次将黛玉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誓言如云箭,穿透这辉煌暮色:
“玉儿,日后跟着我,未必会长留在神京。”
或许会去江淮,或许会来湖广,或许会往陕甘,或许会赴辽东。
只能说前路荆棘密布,风急浪高,但无论如何,经历何事,我必倾尽全力护你周全。
纵使帝王威权,也改变不了我此志此心。”
黛玉依偎在他怀里,感受着话语中的承诺与力量。
她没有抬头,只是将脸颊更紧贴在他的胸膛,轻轻而清晰应了一声:“嗯。”
过了片刻——或许只是一瞬——或许又过了很久。
在这片被夕阳熔金,桃花染醉的天地间,黛玉抬起了头,望向贾瑞,一字一句道:
“你在哪,我就跟你在哪,神京不是我的家,有......才是......”
停顿了下,黛玉唇角勾起一个极美又极温柔的弧度,带着点羞涩补充道:
“还有......我现在,很喜欢这月白色的衣裳。”
随后她的指尖,又轻轻拂过发间那支温润玉簪。
“也......很喜欢这支簪子。”
......
晚风拂过桃林,卷起地上无数粉红浅白花瓣,在不远处下了场缤纷花雨,久久不散。
二人身后,地势略高的假山石径上,湘云和宝琴正一人拿着一个彩蝶风筝,说说笑笑走来。
湘云声音爽朗,宝琴笑声清脆,之前她们已然交心谈及彼此密事,心中喜悦,正准备来寻黛玉,共赴晚宴。
结果行至高处,湘云无意间向下一瞥,目光瞬间定格在桃林深处那相拥的身影上。
霞光中,林姐姐竟斜斜依偎在瑞大哥肩头,姿态亲昵无比。
史湘云惊得倒抽一口冷气,杏眼圆睁,一句惊呼眼看就要脱口而出:
“林......”
“嘘!”
薛宝琴反应极快,闪电般伸出手,捂住了湘云的嘴,将她后半截惊呼硬生生堵了回去。
宝琴自然也看到刚刚那幕,强忍住心中惊骇,忙俯在湘云耳边,低声道:
“好姐姐!别喊!你看......”
她指着霞光花雨中这对璧人,眼神迷醉,突然道:
“让他们就这样不好么?云姐姐,你不觉得这一幕,美得像句诗?”
她凝望着沐浴在霞光中身影,樱唇轻启,低吟道: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湘云顺着宝琴手指望去,看着霞光里林姐姐那从未有过,全然放松依赖的姿态,再看看这漫天流火,遍地落英。
满腔惊愕,渐渐化作震撼感动,无法言说,却遍及了全身。
湘云不再挣扎,只是和宝琴一样,屏住了呼吸,静静站在高处,望着那片桃林......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金光收束于天际。
建新三年,四月二十六日。
这个在另个时空中,距离黛玉葬花尚有两年之遥的日子。
就在这片被桃花与霞光浸染的天地间,悄然滑向了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