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香浮动,春风和煦
晴雯戏谑看着紫鹃,紫鹃羞赧垂首,黛玉倒是乜斜贾瑞,眼中跳过得意。
还是五儿适时提起小茶壶,给各人面前茶杯续上茶水,笑道:“两位姐姐,姑娘,喝茶。”
紫鹃忙紧接过茶杯,羞涩中特意离贾瑞远一些。
晴雯笑得愈发开心,一会揶揄紫鹃,一会儿又拉五儿说话,清脆笑声在桃林中回荡。
银铃清越,珠玉相击,穿林渡叶而来。
日影西移,一切都显得如此静谧,美好——
以及不真实。
贾瑞十日前已然看到邸报。
建州贼首,伪金奴酋奴哈赤在柳河挫败王师,再度兵叩宁远,兵锋所指,辽西震动。
庙堂惊怒下,九边精锐半出,几欲决战,幸赖重臣力谏,便暂以坚城固守,徐图进取。
铁骑纵横,万马扣关,虏势已覆朝鲜。
与前明不同,大周因乃篡夺明统而得之江山,而李氏朝鲜又素来心怀故明。
因此虽然经过一番交锋,李氏朝鲜虽勉强认大周为宗主国,但心中却不诚服。
大周对其也是羁縻而已,彼此往来稀疏,并无藩屏之实。
或许正因如此,朝鲜也比历史上更早屈膝事虏,已奉女真可汗为主,旧王被废,新王已然是胡虏傀儡。
这也意味着伪金可以尽掠朝鲜半岛粮秣丁壮,以为爪牙,少了几分顾盼之忧。
辽东糜烂不提,陕北也是流寇蜂起,倡乱首领王二啸聚一方,糜烂千里,官兵进剿,胜负未卜。
如今外虏内寇,烽烟处处,江南虽说是歌舞升平,只是不知这笑语晏晏,能得几日。
不过天下之事,终究事在人为,力挽天倾,方显英雄本色。
贾瑞如今谋略百出,风霜苦雨,无非就是想让这满园春色,心上冰玉,不教胡马踏破,不令豺狼觊觎罢了。
黛玉却悄悄关注贾瑞,见他拿着茶杯却不说话,皱眉沉思,不知何事,忙伸出纤指,轻快在他衣袖上一点。
她没说话,但秋水明眸凝注,黛眉微蹙。
贾瑞含笑给黛玉回了个安慰眼神,又不动声色瞥了眼西斜日头,想到还有些事需要交代,便看着五儿,眉头闪烁。
五儿极其伶俐,立马会意,放下茶壶,笑道:
“紫鹃姐姐,晴雯姐姐,眼瞅着时辰不早......贵府该传晚膳了吧。”
“贵府规矩,不知如何?要不我们三人去上房通禀,问问那边如何安排,再去寻管家婆子分说一声呢?”
紫鹃正觉此地气氛让她心思浮动,闻言立刻点头:
“五儿说的很是,我与你同去。”说着便欲起身。
晴雯正说得高兴,闻言小嘴一撅,柳五儿和紫鹃忙一左一右,亲热挽住晴雯的胳膊。
五儿含羞带笑道:
“好姐姐,你手最巧,说到那绣花样子,我还想请教姐姐呢,姐姐眼光最好,帮我看看可使得?”
今日好像是五儿头次单独待人处事,但表现极为出色,在一开始的羞涩后,说话愈发得体。
贾瑞在旁旁观,暗自颔首,心想五儿毕竟是贾府出来的丫鬟,训练天赋也是够的,只不过之前锻炼太少。
自己如今磨她一下,也便慢慢出来了。
晴雯嘿然看了五儿一眼,越看越觉得这丫头跟自己颇为相似,又听她提及自己得意针线,心中受用。
她伸手在五儿滑嫩脸颊轻轻一掐,笑道:
“你这小蹄子,就会哄人,罢了罢了,看你诚心,就陪你去一趟吧。”
她又转头看向黛玉,见黛玉也是含笑点头,眼神清亮并无阻止之意,便不再坚持,任由五儿拉着,临走还不忘回头叮嘱一句:
“姑娘,我们很快回来。”
看着三人身影消失在桃花深处,黛玉好奇与担忧并存看向贾瑞,低声道:“你身上不快吗?要不去歇一下。”
贾瑞只笑着轻刮她挺翘鼻尖。
“只是想起了一些朝廷大事,心有所感罢了。”
随即贾瑞略谈了下自己所思所虑,黛玉认真听着却没说话,只给贾瑞补了杯茶:
“锱铢累积,必成功效,瑞大哥不必着急。
朝廷......我也不太懂,但总归百年天下,良臣猛将极多,总不至于被这小小东胡困死。”
“又倘若真到了那一天,我也不惧。
你做那韩世忠,我便是梁红玉,你做岳武穆,我便是李孝娥。
国家危难,你为国不敢惜身,我也是如此,无非携手同心,生死与共八字罢了。”
这话质朴动人,没有复杂修辞,却把一番心都交付清楚。
贾瑞叹息一声,轻轻抿着黛玉倒的茶,又笑道:
“为何只把我比作两位猛将,我却想做诸葛孔明,你便是我的黄月英。
武侯一生功业,木牛流马,连弩明灯,大都有其夫人辅弼,我也希望我们二人是如此。”
贾瑞其实更想说的是:我做汉光武和唐太宗,你就是我的阴丽华和长孙无垢。
但这话说的大犯忌讳,此时却没必要多提,只是藏在心里就好。
“武侯夫人的确是好的,我很敬佩,但......”
黛玉看着贾瑞,轻歪螓首笑道:
“只是听闻武侯夫人容貌奇特呀,我虽不是貌美的人,却也未必是如此吧,你说对否?”
贾瑞忍俊不禁笑道:“你过谦了,在我眼中,你姿容绝世,才情无双,可堪与道韫,文君比肩。
而且更兼福慧双修,宜室宜家,却比她们还强上许多。”
“嗤,你这是唐突古人,我可不敢跟她们这些奇女子比,能做个小女子,某人不要嫌弃我,那就好了呢。”
黛玉甜蜜中对贾瑞做了个小鬼脸,却又想起方才紫鹃她们的顺从体贴,眼波带了丝促狭。
“谁叫你素日总欺负我,如今可倒好,我的丫头都快成你的人了,一个个都听你的,也不管我了。”
贾瑞闻言笑道:“你我二人日后便是一体,你丫头自然也是我的丫头,而我的丫头日后也听你管辖。”
“我以后只会愈发忙碌,内宅事务,由你一言而决,到时候,只怕你这聪明姑娘,还嫌她们不够伶俐。”
黛玉听到此话,想起自己开始看到贾瑞身边不少漂亮丫鬟,还有些发酸。
但如今黛玉早就过了这个需要证明彼此心意阶段,只爽快笑道:
“你这话倒提醒我了,别的不说,你身边这些姑娘们,都是漂亮聪明,我有些羡慕。
香菱心思纯净,彩霞得体能干,如今又见这五儿,模样性子都是出挑的。”
她顿了一顿,本想揶揄句:“你爷们家,怎么在调教丫鬟上如此有心,不知是哪里学来的本事,我倒想学学。”
可话到嘴边,黛玉惊觉此言极为不妥,失了世家小姐端庄矜持,显得轻浮。
再一转念,想到这些丫头,日后十有八九都是要放在贾瑞房里,自己与她们的关系......
一时心绪微乱,竟忘了词,只抿着唇没说话。
贾瑞看她神色变幻,便知她心思道:
“论如何管束下人调理内宅,我倒真有些心得,日后慢慢教你便好。
至于她们三个你大可放心,除了彩霞因是荣府家生子,从小在那府里长大。
心思活泛些,心事略多外,香菱和五儿都是心思纯净,秉性良善之人。
哪怕彩霞虽有些小盘算,但城府不深,稍加点拨引导,便知分寸进退,翻不出大浪。
你身边有紫鹃沉稳周全,有晴雯忠心直率,还有几位老成嬷嬷帮衬,以你聪慧手段,降服她们几个,绰绰有余。
别人也就罢了,就是香菱那丫头,很有潜力,爱读书有灵性,只是从前际遇坎坷,可惜埋没了。
我想好好培养她,将来或许能成为你的得力臂膀。
她既喜欢读书,不如就让她日后多服侍你,由你教导指点,称得上两全其美。”
黛玉听他这般条理分明,处处为她考虑,而且特别严肃认真,分析她是否可以降服这些莺莺燕燕,一时忍不住笑道:
“你就开始替我安排起人事来了?倒是谢谢你,但不劳吩咐。
这点事情哪需要你这位武侯先生顾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