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贾瑞眉头紧缩,他见到河边一处桥洞,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正为已经发霉的米面撕扭打斗。
旁边,还有瘦得颧骨高凸的孩子,正伸出小小的舌头,仔细地舔舐着地上一个打翻的油腻木桶。
贫富差距之大,令人咂舌。
“扬州府富甲天下,盐商奢华尤甚,内城竟有这么多衣食无着、挣扎求生之人?”
贾瑞转头看向身边那位穿着青色官服的官员。
此人是扬州府推官徐文丰,带着一批差役,被指派护送贾瑞一行人。
他大约四十前后,气质像是文人出身,语气带着无可奈何与疲惫道:
“大人有所不知,这两年年景不好,祸不单行。”
“山东大旱蝗灾连片,赤地千里,带着一批流民像蝗虫一样涌入城内。”
“有把子力气的,被盐场招去当灶丁烧盐,那是苦中求生;伶俐点、模样周正些的丫头小子,有被富户挑去做仆役的,也算有了依附;还有些人,走街串巷,赚些铜板糊口——他们也就罢了。”
“但有一批人,不愿意老实做事,那就只能在城里乞食流浪,甚至作奸犯科,不知惹下多少祸端。”
“我们想驱除流散,但他们人多势众,且驱赶一批,又来一批新的,也只能昼夜巡察,勉力弹压。”
贾瑞闻言,心中闪过思绪,目光沉沉地看着那群流民,便道:
“我看其中不乏青壮汉子,何不把招募入巡盐营或哨营兵额,既能安置流民,亦可增强地方缉查力量。”
徐文丰闻言,却猛地摇头说:
“我等钱粮饷银有限,额定的份额,能养好现有这些自家兄弟已是捉襟见肘,寅吃卯粮是常事,遑论养别人?”
随后徐文丰想到什么,又道:
“大人这想法,倒是和昔日盐政林大人不谋而合,他老人家也曾提过此事,想以府库贴补盐课,招募青壮流民编练团勇,做到安置流民、靖安地方并行不悖。”
“他说这叫两难自解。”
“可惜,此事还没有施行,他老人家便一病不起,万事皆休了。”
听到此话,贾瑞心中已然了然。
这林如海果然是有智略的人。
只可惜天意从来高难问,人生长恨水长东。
车行辘辘,穿过几条街巷,没多久,一座颇为气派的府邸便出现在街角,正是林如海的巡盐御史府邸。
大门此刻已然洞开,几位林府老仆人,在门槛后垂手肃立,翘首以盼。
按照规矩,本来应该是贾瑞等贵客先下马落轿,林府老管家也要过来见礼恭迎。
但贾瑞知道黛玉心忧父疾,也不在乎那些虚文,便不容置喙道:
“骨肉重逢最是心焦难耐,事急从权,尔等先速接林姑娘入内见林大人。”
那微微掀动的轿帘内,似乎有目光投来,恰好落在贾瑞沾了些许尘土的下摆上,随后极快地隐去。
一些早就准备好的婆子,忙换下抬轿的难顶,接着便扶起黛玉等内眷的轿子径直入府。
尔后贾瑞等人才翻身下马,在林家仆人的带领下,正式踏入林府正堂。
此时天色已近隅中,映衬着府内草木幽深,只见假山叠石空寂,池塘残荷败叶,几棵古木萧然,亭阁静默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