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指向高空中,那顶即将被血肉黑云吞没的五叶宝冠,语气更急:
“而且最关键的一点,寒山圣僧因你而灭,你与他便结下了大因果。
今日你替他接下这顶宝冠,守住文殊权柄,正合因果轮转,正合佛门报应!”
他一步逼近济公,目光灼灼:
“佛门有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寒山僧的权柄眼看就要旁落邪神之手了。
活佛啊!这份权柄……
舍你其谁?!”
四个字在废墟上空回荡,震得碎石簌簌滚落。
关羽丹凤眼微凝,缓缓颔首。
“此理,说得通。
活佛,此事恐怕真要落在您身上了。”
林珑儿更是眼巴巴望着济公,小声催道:
“道济师伯,您快照父亲说的,去试试呀!”
场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济公身上。
这一刻,全天台山的命运,都压在了这个邋遢和尚的肩头。
而济公眼里没有了玩世不恭,轻声道:
“你说得对。
寒山师兄的债,得有人还。
他没守住的东西,得有人接。
和尚我出生时,昔日的国清寺主持为我取名‘修缘’。
我一直不明白这名字里的缘,到底应在何处。”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现在知道了。
道济我出走天台半生,前往灵隐。
而今归来此地,原来便是要承这份缘法。”
他说完这句,往前走了一步。
只一步。
气势便变了!
先前那个邋里邋遢、晃晃悠悠的疯和尚,忽然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沉、极稳、极古老的佛意。
众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高空之上,那顶五叶宝冠离黑云已近在咫尺。
再慢半拍,真要被卷上去了。
而那片血肉黑云,显然也察觉到了下方又冒出来一个“抢孩子”的,蠕动加剧,那几根黑色肉索疯狂地朝宝冠伸去,开始加速吞噬。
济公望着半空中的宝冠。
他的目光很柔。
像在望一个离家许久的迷途游子。
然后,济公开口了,声音不高。
却在出口的一瞬间,压过了那黑山羊母神的哀鸣:
“佛在灵山莫远求……”
高空中,那顶五叶宝冠猛地一震!
像被电击了一般,它原本朝黑云倾斜的动作,硬生生顿住了。
“灵山只在汝心头。”
第二句落下,国清寺深处,隐约有钟声响起。
咚……咚……咚……
那钟声不知从何处传来,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每一个人耳中,像是直接敲在灵台上的一记佛音。
哪吒看得一愣:“这和尚……认真起来这么邪门?”
龙女连忙伸手捂住哪吒的嘴,压低声音道:
“你小点声,别吵着人家。”
济公仿佛没听见两人的嘀咕。
他的目光始终停在那顶宝冠上,最后一段佛偈已然接上——
“六十年来狼籍,东壁打到西壁。”
声音平淡,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旧事。
而林宸听出来了,这是济公前世圆寂时念的临终佛偈。
是一个人走完一生、回首往事时,最后说的话,象征其落叶归根的心态,也正契合呼唤大智权柄回归。
济公的声音忽然清亮了几分,像拨云见日,像大雪初霁。
“如今收拾归来,依旧水连天碧。”
最后一句落下。
五叶宝冠表层的污灰,忽然簌簌剥落。
像多年积下的尘,终于被人从长梦里唤醒。
污浊的灰质纷纷扬扬地飘落,露出底下那层古拙庄严的智慧宝光。
它不再继续上浮,停住了。
高空中黑山羊木山的肉索疯狂地缠绕过去,却被宝冠表面重新焕发的佛光灼得连连退缩。
血肉黑云深处传来一声更加凄厉的嘶鸣,带着不甘,带着愤怒。
但那顶宝冠已经不再理会它了。
它缓缓转过身来,朝下方望去。
像是在看一个好久不见的老友。
济公忽然咧嘴一笑:朝宝冠勾了勾手,语气举重若轻:
“冠儿,外头坏,跟佛爷儿回家~”
正是:疯僧念罢归来偈,宝冠拂去万古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