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年轻人真实了一些。
人不是精密计算的机器,总是会有情绪波动的。
里奥这种偶尔流露出的暴躁和急迫,反而冲淡了他身上那种令人不安的妖异感。
一个会愤怒、会因为挫败而失态的政客,虽然有些反复,但至少是能被看透、能被预测的。
“这才像个年轻人。”克雷斯在心里暗想。
他喜欢这种真实。
这种真实意味着弱点,而弱点意味着可以被交易。
克雷斯从桌上的雪茄盒里抽出一支雪茄,剪开一头。
“斯特林是商人。”
“商人嘛,私下里抱怨几句资本没有祖国,说些唯利是图的糙话,人之常情。”
克雷斯拿起打火机,慢慢点燃雪茄。
“他们追求利润,去利润最高的地方卖天然气,这是自由市场的基本逻辑。”
“如果他们不赚钱,他们的财报不好看,谁来给我们的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捐竞选资金?谁来支付我们那些昂贵的电视广告费?”
里奥站在桌前,看着这位民主党全国委员会的主席。
他原本是装出来的愤怒,但在听到这番话的瞬间,他的心里真的涌起了一股怒意。
他一直知道民主党高层和华尔街、硅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但他以为,作为自诩为工人阶级代言人的政党主席,在面对这种为了海外暴利而牺牲国内基建、抽干地方资源的跨国资本行为时,至少在表面上会表达一下愤慨,或者会做一下谴责资本贪婪的表面文章。
但他没想到,克雷斯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
他直接,甚至理直气壮地为跨国资本的卖国行为进行了开脱。
在克雷斯的眼里,国家的工业前途、铁锈带工人的死活,甚至不如斯特林兜里的几张支票重要。
所谓国家,在这些高层的眼中究竟是什么?
不过克雷斯的话也表明了一个态度,那就是他放松下来了。
这证明里奥的表演达成了目的。
“所以呢?”里奥语气生硬地反问,“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宾州的资源抽干,让我的算力特区停摆?”
克雷斯吐出一口青烟,透过烟雾看着里奥。
“里奥,你今天急冲冲地跑来找我,不是为了跟我抱怨这些资本家的道德瑕疵吧?”
“说吧,你想干什么?”克雷斯把雪茄搭在烟灰缸的边缘,“民主党现在需要你,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要求,我们可以谈。”
“既然共和党在国会卡我,他们想玩拖延战术,那我就不跟他们玩了。”
里奥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回宾州自己干。”
“我要动用州政府的行政特权,绕过常规的联邦冗长审批,强行上马核电项目。我要自己找钱,自己建。”
里奥盯着克雷斯的眼睛。
“我需要民主党全国委员会给我们提供政治掩护。”
“当我在宾州强推项目的时候,我不希望看到联邦环保局或者能源部的官僚跑来找我的麻烦。我需要你和白宫打招呼,让他们闭上眼睛,捂住耳朵,把宾夕法尼亚当成一个特区。”
克雷斯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里奥,脸上的轻松消失了。
“动用州政府特权?强推核电?”克雷斯皱起眉头,“里奥,你这是在挑战联邦的行政管辖权。如果出了事故,或者引发了大规模的环保抗议,白宫会很难办。”
“那就是我的事了。”里奥寸步不让,“你们想要宾州的选票,就得给我办事的空间,我保证不会让火烧到华盛顿。”
克雷斯沉默了。
给予一个地方诸侯如此大的自主权,这存在风险。
但如果不给,以里奥的性格,他真的可能掀桌子,让民主党在宾州的大选布局彻底崩盘。
克雷斯在心里盘算着这个疯狂的提议。
这在法律上风险极大,甚至可能引发宪政危机。
核能管理向来是联邦的绝对权力领域,一个地方市长竟然想染指这种层级的事务,简直是不知死活。
但是,这对民主党来说,却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如果他真成了。”克雷斯拿起桌上的雪茄,心中想道,“那就是我们在铁锈带工业复兴的巨大政绩,可以拿去大选里吹嘘。”
“如果他失败了,甚至因为违规操作坐牢了,那更好,我们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清洗掉这个不受控制的刺头。”
“反正风险全是他自己的,我们只需要袖手旁观。”
克雷斯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圈,仿佛已经看到了里奥在联邦调查局的审讯室里垂头丧气的样子。
“只是政治掩护?不需要联邦的资金支持?”克雷斯试探性地问。
“不需要。”里奥回答得很干脆。
稍加思索之后,克雷斯做出一副宽容长者的姿态。
“里奥,你的做法太激进了。”
“不过……谁让现在是大选年呢,我们需要你稳住宾州。”
“我可以给你一句承诺。”克雷斯看着里奥的眼睛,显得很真诚,“只要你不公开撕破脸,老实地把选票交出来,在白宫和联邦机构那边,我们会尽可能地支持你。”
“我会跟白宫的幕僚长打招呼,美国国家环境保护局和能源部的人会很忙,没空去宾夕法尼亚视察。”
“但记住你的承诺,别把事情搞得无法收场。”
里奥站起身。
他拿到了他想要的承诺。
“放心吧,马库斯,我会处理好的。”
里奥显然听出了“尽可能”三个字的虚伪。
但里奥只能装作满意的样子,点了点头:“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随着办公室大门“咔哒”一声关上,克雷斯冷哼了一声。
“还是个沉不住气的年轻人。”
“以为凭着一腔怒火和一点地方上的支持率,就能把核反应堆建起来。”
“让他去撞南墙吧,撞得头破血流了,他才会知道华盛顿的水有多深。”
里奥走出民主党全国委员会大楼。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走下台阶。
当他的脚踩在最后一级台阶的那一刻,他脸上那种属于年轻人的急躁,那种因为被背叛而产生的愤怒感,全部消失。
面具被摘下了。
这是里奥与罗斯福在酒店里预演了无数次的策略。
“里奥,你之前的表现太完美了。”
罗斯福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
“在这个充满算计的沼泽里,一个毫无破绽的圣徒是无法生存的。”
“你之前在华盛顿的每一步都走得太硬,太强,这让那些掌握着权力杠杆的人感到了恐惧。”
“如果你是一个无法被预测、无法被拿捏的政治机器,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毁掉你。”
“所以你需要一个弱点。”
罗斯福给出了结论。
“或者说,你需要一个让他们觉得可以理解的性格缺陷。”
在经过讨论后,两人一齐敲定了一个点:爱国。
里奥表现出对共和党和能源巨头出卖国家利益的极度愤怒。
他表现得像个受了伤的理想主义者,为了捍卫某种虚无缥缈的尊严而大发雷霆。
这种性格上的脆弱感,这种容易被情绪左右的表现,正是克雷斯这种人最想看到的。
一个三十多岁的市长,哪怕手里握着几十张选票,只要他还是一个会被感情冲昏头脑的凡人,他就还是可沟通的。
现在看来,效果很好。
克雷斯的眼神里少了几分戒备,多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宽容。
“里奥,你要尽可能地搞多自己的朋友。你的思路策略要开始转变了,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全面树敌。”
“但我只跟我愿意的人成为朋友。”
里奥在心里默默回答。
他坐进停在路边的黑色专车,拿出手机,拨通了伊森的号码。
“通知伊芙琳、萨拉,今天晚上,在市政厅开会。”
里奥看着车窗外迅速后退的华盛顿街景。
这里的空气太轻,承诺太假。
他要回到那个充满了煤灰和铁锈的地方。
他要在宾夕法尼亚的泥土里,点燃足以烧掉整个旧秩序的火种。
里奥收起手机。
飞机划过天空。
他把华盛顿留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