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九江平原,濡湿的泥土气息混杂着新草的清香,在微醺的暖风中弥漫。
浩浩荡荡的袁军铁流碾过刚刚返青的原野,沉闷的脚步声与马蹄践踏泥泞的声响汇成一片压抑的轰鸣,震得道旁新抽芽的柳枝瑟瑟发抖。
旌旗猎猎,遮蔽了半片晴空,无数沉重的脚步踏过,留下深深浅浅的泥坑,很快又被后续的人马踩踏得浑浊不堪。
蜿蜒的队列一眼望不到尽头,旌旗如林,刀枪如棘,铁甲映着尚显温吞的春日阳光,反射出一片冰冷的金属光泽。
寿春城头,袁绍玄色大氅的下摆在料峭春寒中被风扯动。
他凭栏远眺,目光深沉地掠过麾下这支倾巢而出的庞大军势,最终落向东南方那片被春雾笼罩的、属于庐江郡的土地。
春风拂过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却带不来丝毫暖意,反而像冰冷的绸缎滑过,留下更深沉的凝重。
九江郡漫长的江岸线如同一条沉默的巨蟒,蜿蜒在视线尽头,那波光粼粼的江面上,稀稀拉拉地停泊着不过几十艘战船,大多是些用于内河巡逻的二阶走舸和三阶斗舰,偶尔可见一两艘略显陈旧的艨艟,在浩渺长江的背景下显得如此渺小、脆弱。
这是汝南袁氏江防的最后一点可怜家当。
为了争夺冀州,九江郡曾经庞大的水师早已被抽调一空,千艘巨舰的辉煌早已化作战报上的轻烟。
更致命的窒息感来自下游,长江口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牢牢掌握在山海领的掌中,袁氏哪怕一艘新造的楼船,也休想驶入这九江水域。
长江不再是护城河,反而成了悬在头顶、随时可能倾泻毁灭洪水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帅帐之内,气氛如同紧绷的弓弦。
燃烧的炭盆驱不散众人心头的寒意。
审配率先打破沉寂,指尖重重戳在舆图标记“庐江”的位置:
“主公!山海贼鲸吞江东,立足未稳,孙氏余烬尚温,此乃千载难逢之机!
当趁其焦头烂额,主力尚在会稽、豫章清剿残敌,来不及北顾之际,以雷霆万钧之势,东出六安,直取庐江!”
他那惯常阴鸷的脸上此刻因急切而泛红:
“拿下庐江,我九江东侧压力骤减,防线可缩短数百里!
更可依托庐江郡北部山势,构筑屏障,将漫长的江岸防线收缩至可控之地!
此乃以攻代守,斩断悬颈之索!”
话音未落,郭图已抚掌而起,难得地与审配站在同一阵线:
“正南兄所言极是!畏首畏尾,坐守愁城,非雄主所为!
山海贼挟灭孙之威,其势正炽,若待其消化江东,整合水陆大军北上,我九江孤悬敌前,两面夹击之下,纵有坚城,亦难久持!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进取庐江,乃至北上丹阳,非为贪功,实乃求生!
唯有拔除东面这颗毒钉,我九江方能获得喘息之机,将士们方能少御一面之敌!”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袁绍,言辞激烈:
“若因惧敌而不敢动,难道要将这九江膏腴之地,连同我大军数十万性命,拱手奉予陆鸣小儿不成?”
逢纪捋着短须,一贯与审配针锋相对的他,此刻竟也沉声附和:
“公则、正南之谋,乃老成持重之策。
九江之困,在于江防漫长而空虚,山海水师随时可择地登陆,如芒刺在背。
抢占庐江,则我东翼有山可依,江防压力可减大半。
陆路进取虽有风险,然总胜过坐困危城,日日提防千里江岸!时不我待,主公当速决!”
袁绍的目光在舆图上逡巡,手指划过九江那漫长的江岸线,又落到狭长的庐江郡上,眉头紧锁,显露出前所未有的犹豫。
就在这时,荀谌清冷的声音响起,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众人的激昂之上:
“诸公之策,看似进取,实乃弄险。
山海领旬月之间鲸吞江东,陆鸣、沮授、郭嘉皆是深谙谋略之辈。
我军能虑及庐江空虚,彼辈岂能没有防备?
孙坚败亡在前,山海岂会重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