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斯福并没有给里奥太多激动的时间,他迅速把话题拉回了现实。
“那么,你先睁开眼睛看看。”
“看看这场正在发酵的大选,你看到了什么?”
里奥知道,这是罗斯福的考校。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的狂躁,让目光重新聚焦。
他顺着街道望去,视线穿过那些行色匆匆的政客和说客。
“我看到了焦虑。”
里奥开口了。
“两党都在疯狂地寻找稳住基本盘的方法。他们害怕失业率,害怕通胀,害怕选民的怒火。”
“没错,那是只是表象。”罗斯福接过了话茬,“你看到的焦虑,源于过去几十年美国政治核心逻辑的失效。”
“过去,这个国家的政治核心是分配。民主党讨论如何增加税收、发放补贴、扩大福利;共和党讨论如何减税、削减开支,大家都在争夺怎么切分现有的蛋糕。”
“但现在,这种分配之争走进了死胡同,通胀高企,增长停滞。”
“当蛋糕不再变大时,任何分配方案都是零和博弈,阶层矛盾变得不可调和。”
罗斯福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里奥,你必须理解现在正在华盛顿悄然兴起,并且将在未来主导这个国家走向的核心逻辑——丰饶议程。”
里奥放慢了脚步。
“丰饶议程?”
“是的。它的核心口号是:稀缺是一种选择,丰饶是一种政策。”
罗斯福讲解道:“未来不管你是要当国务卿,还是真的能当上总统,你必须要理解这种超越党派的核心利益共识。”
“长期以来,美国政策倾向于需求侧管理。比如发钱补贴租金,结果反而推高了房价;或者强监管,为了环保和社区参与,导致建一座桥、修一条输电线路要拖延十年。”
“这种否决权政治让美国变成了一个只能讨论、无法建设的官僚体系。”
“丰饶议程则彻底转向了物理侧的供给。通过供给侧改革,让必需品多到价格自然下降,它要将政府的角色从发钱者转变为障碍拆除者。”
“你看那些政客。”罗斯福指引里奥关注两党的动作。
“共和党,他们强调能源丰饶。他们主张大规模增加石油和天然气开采,废除环境限制,加速核能审批,他们的目标是实现极低的能源价格。”
“而进步派,虽然口号不同,但本质诉求一致。他们强调大规模建设绿能电网,要求快速审批风电和光伏基地,大家都在追求量的爆发。”
“在住房领域,他们推动Build, Baby, Build计划,试图废除限制性分区法律,简化建筑审批。”
“在基础设施方面,他们致力于简化《国家环境政策法》繁琐的审批流程。”
“在医疗领域,他们效仿疫情期间的曲速行动,通过政府预购加速审批,大规模增加新药供给。”
里奥在路边的一张长椅上坐下。
“这种转向,会带来什么改变?”
“国内社会逻辑的重构。”罗斯福一针见血地指出。
“在稀缺时代,你多拿一点我就少拿一点。但在丰饶议程下,当能源、算力、基础原材料的价格因为大规模建设——比如你正在推行的核能和工业复兴——而趋近于零时,底层民众的生活成本将大幅下降。”
“这种结构性通缩,比任何发钱的福利政策都更能缓解贫富差距带来的社会焦虑。以增长来消解冲突,这是抚平社会裂痕的最有效手段。”
“但这也伴随着巨大的争议。”里奥反驳道,“追求丰饶必然会牺牲劳工权利、环保标准和公众监督,这也是为什么桑德斯那些进步派会激烈反对核电。”
“当然有争议,有人认为这只是披着新外衣的新自由主义,是为了造福大资本家。”
“而且,很多阻碍建设的规则在地方州政府层面,联邦政府很难一纸令下彻底改变。”罗斯福分析道,“这就是为什么你之前在宾州推行的那些强权手段如此重要,你实际上已经在地方层面实践了丰饶议程的核心,打破旧有规则,强行推进建设。”
罗斯福将视角拉升到了全球。
“里奥,你要看清这套议程对国际社会的深层冲击,它将彻底改变全球化的底层逻辑。”
“一旦美国追求本土能源和原材料的绝对丰饶,原本依赖全球分工的动力就会锐减。”
“当美国本土的电费和地租降至全球最低水平,制造业无需行政命令就会自发回流美国。发展中国家依靠廉价成本吸引美资的优势将荡然无存,全球产业分工会出现剧烈断裂。”
“地缘政治筹码将被重组。如果美国实现了能源彻底自给并大规模出口,中东和俄罗斯的石油将失去作为地缘政治武器的威力。”
“而对于欧洲和日韩等能源匮乏的盟友,美国将利用其廉价能源和原材料优势,形成丰饶黑洞,吸走盟友的工业根基。”
“美国将不再仅仅通过关税进行贸易战,而是通过效率差进行碾压,极低价格的农产品和工业品将对全球产业造成巨大的生存压力。”
里奥眉头紧锁。
“这听起来像是一种极端的孤立主义。”
“不完全是。”罗斯福纠正道,“这是自我中心型丰饶。历史上,美国干预世界往往是为了保护关键资源或市场。”
“当美国自身实现对食物、能源、矿产、芯片等全方位的丰饶后,它对维持全球秩序的兴趣会显著下降。”
“美国可能会变成一个丰饶的孤岛。这并非闭关锁国,只是它不再需要世界提供必需品,世界反而成了它处理剩余产能和获取超额利润的倾销场所。”
罗斯福做出了总结。
“丰饶议程,本质上是美国在后全球化时代的一场自救与扩张。”
“在国内,它试图用建设来缝合分裂的社会,用低成本生活来赎买选民。在国际上,它将美国从一个依赖全球贸易的超级大国转变为一个自我循环的超级堡垒。”
“这对于依赖旧秩序和全球分工的国家来说,意味着一个更加动荡、竞争更加残酷的新纪元。”
里奥看着长椅对面那排庄严的联邦建筑,脑海中浮现出大洋彼岸那个庞大国家的影子。
“总统先生。”里奥在意识中开口,“既然您提到了丰饶的孤岛。这是否意味着,太平洋对面的那个东方大国,已经提前实现了我们现在设想当中的丰饶?我们现在大张旗鼓推行的这些政策,是不是在摸着他们过河?”
罗斯福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赞赏。
“你的直觉很敏锐,里奥。从工业产能、基础设施和资源安全角度看,他们确实在很大程度上提前实现了我们丰饶议程中所描绘的物质形态。”
“他们已经建立了许多物理侧优势。”罗斯福开始剥丝抽茧,“他们拥有全球最庞大且廉价的电力系统,特高压输电网络、恐怖的光伏和风电装机容量。”
“他们在物理层面实现了能源的大规模供给,这正是华盛顿现在梦寐以求却因为各种审批和利益纠葛而步履维艰的目标。”
“他们的高铁网络、5G基站和港口吞吐量,本质上就是一种过度建设带来的丰饶,这种丰饶极大地降低了全社会的物流和信息流通成本。”
“当我们还在国会山为了制造业回流争吵不休时,他们已经是全球唯一拥有联合国产业分类中全部工业门类的国家。什么都能造、什么都便宜,这就是典型的供给侧丰饶。”
里奥眉头紧锁:“如果他们已经实现了这些,那他们是不是已经完成了自循环?大家各自搞各自的,就不需要全球化了?”
“他们正在接近自循环,或者说以内循环为主体,但尚未完全达成。”罗斯福纠正道,“在生活必需品、中低端工业品、基础设施建设上,他们实现了极高的自给自足,这种实物经济的强韧性是他们面对外部制裁时的底气。”
“但他们依然有短板。在底层核心技术,比如高端芯片、高端制造设备,以及初级资源如石油、大豆、铁矿石的对外依赖度上,他们依然深度嵌入全球体系。”
“他们完成的是生产力的自循环,但在资源投入和顶层技术上,仍需与世界交换。”
“那么这算不算是对全球化的逆向终结?”里奥追问。
“这确实是对曾经那种老派全球化的一种逆转。”罗斯福分析道,“过去的全球化是效率导向,讲究零库存和全球最低成本采购。”
“而现在的丰饶议程,无论是他们的实践还是我们的设想,讲究的都是安全和冗余。为了安全,必须造多得用不完的电、建多得坐不满的高铁、囤多得吃不完的粮食。”
“曾经的全球化是互补,我们出技术,他们出劳动力,俄罗斯出能源。”
“现在的趋势是趋同,我们也想搞制造,他们也想搞研发,大家都在追求能源自给。”
“当大国都试图在境内完成所有的丰饶闭环时,全球贸易的必要性必然下降,全球化正在从相互依赖走向各自精彩,甚至是互相对抗。”
里奥叹了口气:“所以我们确实在摸着他们过河,美国政坛终于醒悟了。”
“这是被逼出来的集体觉醒。”罗斯福的语气变得冷酷,“过去三十年,华盛顿沉迷于金融和互联网,认为实物生产是低端产业。”
“但看到对方凭借强大的实物产能和全产业链在危机中表现出的韧性后,精英层终于意识到,没有物理侧的丰饶,金融霸权只是随时会崩塌的空中楼阁。”
“对方能搞定丰饶,靠的是强大的国家协调能力。所以现在的丰饶议程,本质上是美国在尝试美式举国体制,通过行政手段强行打破环评、打破官僚审批、补贴本土制造业。”
“那未来呢?”里奥问,“如果大家都实现了丰饶,国家就不再需要参与全球化竞争了吗?完全内循环可行吗?”
“竞争依然存在,只是战场变了。”罗斯福一针见血,“战场从单纯的交换变成了标准和溢出。”
“如果你不仅能自给自足,而且成本比全世界都低,就像他们现在的电动车和光伏,那么你的丰饶就会变成一种进攻性武器。”
“你不需要去抢别人的市场,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在解构别人的产业。”
“而且没有任何国家能实现百分百的物理闭环,为了获取稀有资源,你依然需要参与全球博弈。”
“至于完全内循环。”罗斯福顿了顿,“从理论上讲,中美这种规模的大国可以靠内循环维持一个生存级的高水平社会。”
“内循环的本质是保命,确保在极端封锁下社会不崩溃,但它很难维持进化级的领先。”
“全球化的本质是进化,创新的本质是思想碰撞。”
“完全关起门来,国家可能会进入一个十分漫长,虽然富足但缺乏突破的内卷滞胀期。”
“所以结局就是全球化的碎片化。”里奥总结道。
“是的,全球化变成了几个大型丰饶堡垒之间的游戏。堡垒内部搞内循环,堡垒之间搞实物武器化。我多生产你不需要但离不开的东西,或者通过产能过剩压垮你的产业。”
罗斯福的声音突然带上了一丝嘲讽。
“但里奥,你要看清这两种丰饶的本质区别,这决定了未来你的施政方向。”
“他们的丰饶,体现在实物产出的极致规模和低成本,通过卷效率来压低价格。”
“而美国的丰饶,目前更多体现在金融系统的无限增发和制度性高溢价。”
里奥想起了之前在国防部预算报告里看到的天价螺丝钉,眼神变得阴沉。
“在我的那个时代。”罗斯福回忆道,“每一美分都要掰成两半花,但在现在这个庞大的军工和政府复合体中,金钱失去了稀缺性的含义,变成了一个纯粹的会计数字。”
“这叫成本麻木。”
“在现在的自循环体制里,政府买那袋天价螺丝钉,不是在买东西,而是在维持生态。”
“为了保证那家工厂能活下去,哪怕成本只要5美分,政府也愿意付70万。因为这70万里包含了维持那个选区就业、游说集团利益以及复杂的审批合规成本。”
“这其实是防御性官僚产生的溢价。”罗斯福剖析得无比透彻,“为了防止腐败,政府制定了五千页的采购规定。”
“为了证明这袋螺丝钉符合各种环保、国家安全和碳足迹要求,供应商必须雇佣一百个律师去填表。”
“螺丝钉只要一块钱,证明它合规的纸张和人工值69万。”
“当一个国家追求全闭环和自给自足时,它往往会剥夺外部更便宜、更高效供应商进入市场的权利。”
“在一个没有竞争的内部循环里,内部供应商就会变成吃纳税人肉的巨型寄生虫。”
“在这里,丰饶变成了一种掩盖腐败的烟雾弹。”
“因为我们有钱,所以我们不介意浪费。因为我们需要安全,所以必须给国内这些低效企业输血,结果这种自循环变成了一种内部的财富转移游戏。”
“政府的高消费,实际上是把普通纳税人的钱,通过天价螺丝钉这种荒唐的渠道,合法地输送给特定利益集团的口袋。”
里奥站起身。
夕阳的余晖已经褪去,街灯亮起。
“我懂了。”里奥在心里说道,“未来,我要在这个席卷全美的丰饶议程中,剔除那些寄生虫。”
他终于明白,自己正在宾夕法尼亚推行的那些工业复兴、算力特区和核电重启计划,并不仅仅是地方性的政治博弈。
他实际上已经踩准了这个国家未来十年的核心脉搏。
他正在参与构建这台名为丰饶的庞大国家机器。
里奥沿着宾夕法尼亚大道继续走。
他看到了白宫。
白色的栏杆隔绝了街道,草坪尽头的建筑亮着灯光。
那是权力的最高殿堂。
里奥站在铁栏杆外注视着那栋建筑。
他在宾夕法尼亚掌握的工业和选票,赋予了他挑战这栋建筑主人的底气。
他转身走回酒店。
回到房间,洗了一个热水澡。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他没有去思考明天的会议,他需要彻底的休息。
黑暗包围了他。
他陷入了深沉无梦的睡眠。
清晨七点。
手机闹钟准时响起。
里奥睁开眼睛,立刻起床。
他换上一套深蓝色的西装,系上一条深灰色的领带,站在全身镜前审视自己。
衣服笔挺,精神饱满。
他拿上公文包走出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