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者都构建了共同的归属感,让散乱的个体变成了紧密的国民。”
罗斯福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领袖特有的激情。
“国家需要一个奋斗的愿景。我们需要告诉人民,忍受当下的痛苦是为了什么。”
“我们的指向是山巅之城。这是一种弥赛亚式的使命感,很多美国人坚信自己肩负着在地球上传播神圣制度的责任。我们在世界各地挥舞大棒,底层逻辑就来源于这种宗教式的优越感。”
“而他们的指向是伟大复兴。复兴是一个极其典型的历史逻辑,潜台词是,我们曾经辉煌过,现在我们要回到那个本来就属于我们的位置。”
“无论是宗教扩张还是历史复兴。共同的目的,都是赋予国家行动以正义性和方向感。这种力量能在困难时期动员民众,让社会产生巨大的忍耐力和爆发力。”
里奥听懂了罗斯福的逻辑。
这两大文明确实在用不同的方式追求同一种秩序与永恒。
“总统先生。”里奥提出疑问,“既然这两种力量本质上都在追求同一种东西,那为什么双方还要如此激烈地互相攻击?”
“为什么我们要嘲笑对面缺乏信仰,而那边也同样在嘲笑我们建国时间太短。既然大家的底层逻辑高度一致,为什么一定要借由宗教和历史作为武器,去互相贬低?”
罗斯福平静地做出解答。
“因为人类总是习惯用自己的标尺去丈量世界。”
“当一个文明面对另一个体量庞大且使用着完全不同的社会操作系统的文明时,他们看不懂对方的底层逻辑。”
“看不懂就会产生恐惧,恐惧必然催生攻击。”
“这是一种防御机制,他们必须证明对方的系统是错误的,才能确信自己的系统绝对正当。”
“他们必须证明对方不受任何力量的约束,才能突显自身的道德高地。”
“我们先看攻击的语言陷阱。美国人最喜欢攻击东方什么?我们说他们没有信仰,是Godless。”
“我们以此推导出一个结论,他们没有底线,不受神灵约束,因此绝对不可信任。”
“反过来,东方人最喜欢攻击美国什么?”
“他们说我们没有历史,认为我们只有两百年的短暂根基,我们肤浅、狂妄,完全不懂得敬畏兴衰更替。”
罗斯福的语调平稳深沉。
“大家在使用不同的语言,指控对方犯了同一种罪。”
“本质上,双方都在指责对方,你没有绝对约束。”
“当美国人说你没有信仰时,他真正恐惧的是,如果没有上帝在天上盯着你,你凭什么克制你内心深处的贪婪和作恶的本能?”
“当东方人说你没有历史时,他真正恐惧的是,如果你不看资治通鉴,不研究前朝覆灭的教训,你凭什么懂得长治久安的道理?你凭什么保证你的政策不会带来灾难?”
里奥静静地听着,脑海中浮现出“信仰”和“历史”这两个词。
“殊途同归的真相就在这里。”
罗斯福继续推进他的论述。
“双方都在指责对方是一匹脱缰的野马,这纯粹是因为他们看不见对方身上那根隐形的绳索。”
“这种互相攻击的实质是文明的傲慢与偏见,这种攻击之所以显得极其有力,是因为它精准地击中了人类最底层的恐惧。”
“害怕一个不受约束的强者。”
“美国人认定,没有宗教约束的权力是魔鬼。东方人认定,没有历史参考的权力是暴发户。”
“大家都在疯狂寻找同一种安全感,权力必须被关进某种超验的笼子里,区别只是笼子的材质不同而已。”
罗斯福做出了总结。
“这种互相攻击,其实是两个同样孤独的文明在照镜子。”
“如果双方能意识到,你的上帝就是我的祖先,我的历史就是你的福音,关于信仰与历史的争论会瞬间消解。”
“支撑这两个庞大国家运转的核心力量,其实是同一种对秩序、道德与永恒的极度渴望。”
里奥静静地坐在沙发上。
“所以,人类文明的本质需求其实是统一的。”里奥总结道。
“没错。”罗斯福赞许道,“不同文明为了满足这种需求,各自选择了最趁手的切入点。”
“宗教与历史,本质上是人类为了在大地之上建立秩序、在心灵之中安放敬畏,而推导出的同一种逻辑的两套算法。”
“它们没有优劣之分,只有适应性的差异。”
罗斯福结束了他的长篇大论。
“我明白了,总统先生。”
里奥彻底理清了思路。
这是一种获取权力背书的必要仪式。
要掌握美国的最高权力,就必须把自己装进那个笼子里,必须让选民清清楚楚地看到锁住这个笼子的那把锁。
家庭、婚姻、忠诚,这些都是构成这把锁的精密零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