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里斯堡州议会大厦的东翼,这里是参议院的领地。
里奥·华莱士走在这条长长的走廊上。
他手里只拿着两份薄薄的文件,加起来不超过二十页。
这与他之前动辄搬出一箱子材料、甚至用卡车拉来请愿书的风格截然不同。
在这个阶段,文件越薄,分量越重。
走廊尽头的那扇双开大门紧闭着。
门口的警卫看到里奥走来,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手按在了腰带上。
他们认得这张脸,这张在过去一周让整个宾夕法尼亚天翻地覆的脸。
里奥没有停步,径直推开了那扇门。
办公室内,光线昏暗。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拉着,只留下一条缝隙,让惨白的阳光像一把刀一样切在地板上。
罗伯特·考夫曼坐在办公桌后。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华尔街日报》。
听到开门声,考夫曼慢慢放下了报纸。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眼镜的边缘,冷冷地注视着闯入者。
“华莱士市长。”
考夫曼的声音带着一种威严与疏离。
“你没有预约。”
“我想我们需要谈谈,议长先生。”
里奥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前,拉开,坐下。
动作自然得就像是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谈什么?”
考夫曼摘下眼镜,用一块绒布仔细地擦拭着。
“谈你怎么用暴民政治绑架了众议院?谈你怎么用那些根本不存在的支票去欺骗全州的建筑商?还是谈谈你打算什么时候滚回匹兹堡?”
考夫曼重新戴上眼镜,眼神变得锐利。
“年轻人,你赢了众议院,这我承认。那群只有两年任期的胆小鬼被你吓破了胆,他们为了保住饭碗什么都肯干。”
考夫曼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但这里是参议院。”
“我们任期四年,这意味着坐在这里的一半人,在未来两年内都不需要面对选民的审判。你的恐吓对我们无效,我们不需要讨好那些在街上大喊大叫的暴民。”
“我们只对宪法负责,对常识负责。”
考夫曼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你那套既定事实的把戏,在这里行不通。参议院是宾夕法尼亚的防波堤,我们会挡住你这股浑浊的洪水。”
里奥安静地听着。
他看着考夫曼,他知道这个老头在虚张声势。
如果参议院真的那么稳固,考夫曼就不会一直躲在办公室里不见客了。
“议长先生。”
里奥开口了。
“您说得对,参议院确实有任期保护,您确实可以无视外面的声音。”
“但是。”
里奥指了指考夫曼桌上的电话。
“您能无视那个电话吗?”
“在过去的一周里,我相信这部电话应该响个不停。”
“匹兹堡的银行家,伊利的钢铁厂老板,斯克兰顿的建筑商,还有那些向您的竞选基金捐过款的大亨寡头。”
里奥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们都在问同一个问题:法案什么时候通过?”
“因为他们已经把钱投进去了,他们已经招了人,开了工。如果法案卡在您这里,他们的投资就会变成坏账。”
“您不怕选民,但您怕金主。”
“如果您让全州的资本家都亏了钱,我不觉得您还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得稳。”
考夫曼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里奥戳中了他的死穴。
这正是考夫曼这几天最头疼的事情。
那一百亿美元的基建计划是个巨大的诱饵,连共和党的基本盘,那些建筑商和能源商,都咬钩了。
如果他强行否决,他得罪的不仅仅是民主党,更是整个宾夕法尼亚的商界。
考夫曼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必须做出妥协了。
政治就是交易。
“好。”
考夫曼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一些。
“既然你把话挑明了,那我们也别兜圈子。”
“我可以放行。”
考夫曼伸出一根手指。
“那个一百亿美元的《全面基建法案》,我可以让它过,我会指示拨款委员会尽快完成审核,然后安排全院表决。”
“我知道这笔钱对州里的经济有好处,我的很多朋友也能从中受益。我可以为了大局,忍受你那些不合规的操作。”
“但是。”
考夫曼话锋陡然一转,眼神变得凶狠。
“这是有条件的。”
“你的另一个法案,那个该死的《药品福利透明与公平法案》。”
“必须死。”
考夫曼的手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这是底线。”
“我不会让那个法案走出卫生委员会的大门,我不会允许你在宾夕法尼亚搞这种破坏市场规则的社会主义实验。”
“保险公司和药企是这个国家经济的基石之一,如果你强行压价,强行审计,你会毁了整个行业。”
“我可以给你基建的钱,让你回去修路,让你回去向你的选民交差。”
“但你必须放弃那个疯狂的医疗互助计划。”
“这是交易。”
考夫曼向后靠去,脸上露出一种掌控局势的自信。
他觉得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提议。
里奥·华莱士是个政客,政客都需要政绩。
一百亿美元的基建项目足够里奥吹嘘一辈子了。
用一个注定会遭到强力阻击的医疗法案,换取一个实打实的基建法案,这是最理性的选择。
只要里奥点头,大家都能体面地收场。
里奥看着考夫曼。
他不得不承认,这老头算盘打得很精。
这是典型的分化策略。
把里奥的两个拳头拆开,给一个糖果,砍一只手。
但是里奥对此早有准备。
“议长先生。”
里奥拿起了桌上的那两份文件。
一份是《全面基建法案》,一份是《药品福利法案》。
他把它们拿在手里,掂了掂。
“您的提议很诱人。”
“一百亿换一个让步,听起来很划算。”
里奥站起身,把两份文件叠在了一起。
“但是,您搞错了一件事。”
里奥的双手按在叠好的文件上。
“这不是两份文件。”
“这是一份。”
考夫曼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
“你在说什么胡话?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议案,一个是基建,一个是医疗,它们分属不同的委员会管辖。”
“不,它们是一体的。”
里奥的声音相当坚定。
“议长先生,您应该仔细读读那份基建法案的资金来源章节。”
“那一百亿美元的债券,是用什么来担保的?”
“是用宾夕法尼亚未来三十年的财政收入预期。”
“但是,根据州宪法,州政府的预算必须保持平衡。如果要增加一百亿的债务,就必须找到相应的收入来源,或者削减同等规模的支出。”
里奥翻开文件,指着其中的一行条款。
“看这里。”
“‘本基建计划的偿债资金,将主要来源于全州医疗支出成本下降所节省的财政补贴结余。’”
“这就是那个扣子。”
里奥盯着考夫曼,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
“您知道宾夕法尼亚州政府每年要为低收入群体的医疗保险支付多少钱吗?”
“一百五十亿美元。”
“而我的《药品福利法案》,通过压低药价,透明化审计,以及互助联盟的高效运作,每年能为州财政节省至少三十亿美元。”
“这三十亿美元的结余,就是那一百亿基建债券的还款来源。”
“这是一个财政闭环。”
里奥把文件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如果没有医疗法案,就没有这三十亿的结余。”
“没有这三十亿的结余,那一百亿的基建债券就是违宪的,是无法通过预算平衡审查的。”
“您想通过基建法案?可以。”
“但前提是,您必须通过医疗法案。”
“否则,财政厅那边根本无法在债券发行文件上签字,因为那会导致州政府破产。”
“这两者,是连体婴儿。”
“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
考夫曼彻底惊呆了。
他猛地抓过那份文件,翻到资金来源那一页。
里奥·华莱士把两件事绑在了一起。
他在起草法案的第一天,就预料到了今天的局面。
他知道参议院会阻挠医疗改革,所以他把医疗改革变成了基建计划的燃料。
你想赚钱?想搞工程?想讨好建筑商?
可以。
那你先得砍医药公司一刀。
用医药公司的血,来喂饱建筑公司的胃。
这就是里奥的算计。
利用资本去打败资本。
利用一个既得利益集团去撕咬另一个既得利益集团。
考夫曼把文件甩到桌子上,指着它咆哮道:“这是违宪的!”
“华莱士,你以为我是第一天进议会吗?你以为我不懂法律吗?”
“这是不当搭售!是宾夕法尼亚州宪法明令禁止的立法行为!你不能把两个完全不相关的法案,强行捆绑在一起进行一揽子表决!”
“这违反了单一主题原则!”
“我不会签的,我也不会允许这种荒唐的东西进入表决程序。”
考夫曼盯着里奥,眼神凶狠。
“如果你敢强行推进,我会立刻指示我的法律顾问,向宾夕法尼亚州最高法院提起诉讼。我会申请紧急禁令,冻结整个流程。”
“我会让法官宣布这个条款无效,甚至不仅是条款,连同那个一百亿的基建法案,都会因为程序违规而作废!”
“你想玩大的?好,那我们就去法庭上见。看看是你的民意硬,还是州宪法硬。”
司法审查。
这是美国政治体系中用来制衡行政和立法暴走的终极刹车。
当政治博弈陷入僵局,或者一方试图破坏规则时,法院往往是那个一锤定音的角色。
而在说出这句话后,考夫曼甚至感到了一丝如释重负。
他终于可以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扔出去了。
否决法案的压力太大,他不想独自面对那些愤怒的建筑商和银行家。
但如果是由最高法院的法官们来宣布法案违宪,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那不是他罗伯特·考夫曼的政治决策,那是法律的意志。
他可以对金主们说:“我尽力了,但法官不让过。”
他可以对选民说:“我尊重司法独立。”
他可以把自己从这场风暴中摘得干干净净,变成一个维护宪法尊严的悲情英雄。
考夫曼相信,没有任何一个受过正统法学教育的法官,会允许这种赤裸裸的立法绑架行为合法化。
里奥坐在椅子上,神情依旧平静。
“说完了吗?”
里奥淡淡地问道。
考夫曼依旧装作喘着粗气,死死地盯着他。
里奥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伸手拉开了那厚重的天鹅绒窗帘。
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让习惯了昏暗环境的考夫曼眯起了眼睛。
里奥指着窗外。
“议长先生,您来看看。”
考夫曼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他顺着里奥的手指,看向议会大厦前的广场。
那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鸽子在灰色的地砖上踱步。
“看什么?”考夫曼皱眉,“看风景吗?”
“看民意。”里奥回答。
“民意?”考夫曼发出了一声嗤笑,“哪里有民意?”
“是的,广场上没人。”
里奥点了点头,他拿出手机,递到考夫曼面前。
“但他们在这里。”里奥指着屏幕,“在X上,在Facebook上,在每一个社区论坛里。”
“就在过去的十分钟内,有超过三千条关于#考夫曼扼杀宾州#的话题在传播。”
里奥收回手机,看着脸色开始变化的考夫曼。
“议长先生,时代变了。民意不再是聚集在广场上的人数,民意是数据流,是能让您的手机在下一秒钟就因为过热而爆炸的洪水猛兽。”
“当然,您可能会说,法官不看民意,法官只看法律。”
里奥转过头,看着考夫曼的侧脸。
“在联邦最高法院,那些终身制的法官或许可以躲在象牙塔里,无视窗外的呐喊。他们不需要讨好任何人,他们只对宪法负责。”
“但是。”里奥的语气变得戏谑,“这里是宾夕法尼亚。”
“议长先生,您应该比我更清楚本州的司法制度。”
“宾夕法尼亚州的各级法官,包括州最高法院的大法官。”
“他们不是任命的。”
“他们是民选的。”
宾夕法尼亚州是美国少数几个坚持实行法官民选制度的州之一。
在这里,法官也是政客。
他们需要筹款,需要竞选,需要去社区宣传,需要把自己的名字印在选票上,求着选民在旁边打钩。
既然是选举,就意味着他们有任期。
意味着他们有恐惧。
意味着他们必须看选民的脸色。
里奥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击在考夫曼的心口。
“州最高法院有席位面临改选,费城巡回法院有席位要换人,哈里斯堡地方法院的法官们也正在为了连任而焦头烂额。”
“您可以去起诉。”
里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您可以把状纸递上去,控告我在搞不当搭售。”
“但是,我建议您先问问那些坐在法庭上的法官老爷们。”
“问问他们,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敢不敢接这个案子?”
里奥的眼神变得锐利,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透彻。
“您觉得,哪个法官敢在这个时候,为了保护那些保险公司的利润,为了所谓的程序纯洁性,而裁定用省下的药钱去修路是违法的?”
“如果他这么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