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连他都能意识到的事情,华盛顿没道理不早做准备。
里奥按下了墨菲的电话,他需要知道华盛顿现在的真实态度。
两天后,墨菲给了他回复。
“丹尼尔今天在国会山开会时提到了一件事。”墨菲的声音听起来很不安,“民主党全国委员会的几个大佬,包括众议院党鞭蒙托亚,多数党领袖雷蒙德·沃克,昨天下午在一起待了三个小时。”
“那是一个不公开的紧急研讨会,层级很高,连桑德斯都被挡在了门外。”
里奥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们讨论的主题是什么?”
“不知道。”墨菲吐了一口气,“但参加会议的人里,有一个是阿斯顿·门罗在费城读书时的导师。那个人现在是民主党全国委员会的资深顾问,专门负责摇摆州的选票测算。”
里奥挂断电话。
逻辑闭环了。
如果他是华盛顿的那些官僚,在面对一个随时可能引爆全国舆论、甚至绑架整个党派的病毒时,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切除病灶。
坎贝尔向自己投来示好,那就表示他不是站在华盛顿那边的,那么华盛顿就必定要有所准备。
最合理的路径就是扶持一个渴望上位的二把手。
阿斯顿·门罗。
里奥的大脑飞速运转。
那么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华盛顿是否已经联系了门罗?
如果联系了,他们谈了什么条件?门罗现在的真实态度是什么?
这个费城精英此刻就像是一只薛定谔的猫。
他可能已经收到了华盛顿的招安令,正在准备背刺里奥;也可能还处在观望状态,等待着两边开出更高的价码。
里奥决定去诈一诈门罗。
哈里斯堡,副州长办公室。
里奥推开副州长办公室的大门。
阿斯顿·门罗坐在办公桌后,正低头翻看一份报告。
他抬起头看向里奥:“里奥,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门罗放下手中的笔,语气听不出起伏。
“匹兹堡的烂摊子处理完了?”
里奥没有停下脚步,他径直走到桌前,目光锁死门罗的眼睛。
“华盛顿找你了?”里奥径直说道。
在问出这句话的瞬间,他的大脑里已经预演了门罗接下来可能的所有反应。
门罗可能会矢口否认,装作一头雾水,然后反问里奥在说什么胡话,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掩盖他与华盛顿的接触。
或者,他可能会表现出极大的震惊和愤怒,指责里奥在监视他,然后倒打一耙,把话题引向对里奥个人品行的攻击。
甚至,他可能会故作深沉,用那种“我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内幕”的姿态来和里奥打太极,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以此来抬高自己的身价,在两边摇摆中谋求更大的利益。
这些都是政客的标准操作。
里奥好整以暇地看向门罗。
门罗脸上的肌肉僵持了半分钟,随后他缓缓点点头。
“是的,雷蒙德·沃克亲自打的电话。”门罗交叉双手,身体靠向椅背。
里奥没想到,门罗选择了他最没想到的一种反应。
这种坦诚,让里奥准备好的一肚子话术瞬间没了用武之地。
一时间,里奥也不知道该作何回复,只有盯着他,等待下文。
“不过,我最后还是选择继续和你合作。”门罗站起身,“因为比起当华盛顿的一条狗,我更想看看你能把这局棋下成什么样。”
里奥看着门罗,心里瞬间了然。
这种出乎意料的坦诚,本身就是一种反应。
门罗把华盛顿的底牌直接摊在了桌面上,他在观察里奥的反应,也在等待里奥给出相应的价码。
这说明,在门罗的天平上,里奥这一端的重量至少不比华盛顿轻。
他倾向于合作,但他需要一个能说服自己彻底倒向这边的理由。
想到这里,里奥心里就有底了。
他知道,门罗这个费城世家培养出来的精英政客,脑子里装的从来只有利益。
既然如此,那就给他一个更大的利益。
他走向墙上挂着的巨大宾夕法尼亚州行政地图。
这是一幅详尽的地图。
每一个县,每一条公路,每一条河流,甚至每一个选区的边界都标注得非常清楚。
里奥伸出食指,重重按在地图中心。
“阿斯顿,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华盛顿在那通电话里,首先跟你谈的一定是全美范围内的舆论失控。他会告诉你,路易吉案那堵哭墙的照片已经让民主党全国委员会的那些大佬们在办公室里坐立难安。”
“现在全国的选民都在看着宾夕法尼亚,看着我们如何处理这场关于医疗正义的审判。”
里奥转头,看向门罗。
“在华盛顿的逻辑里,我是那个正在撕裂全党共识的病毒,是导致他们摇摆州民调下跌的罪魁祸首,他们需要一个能迅速把这场火扑灭的人。”
“你我都知道坎贝尔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的根基在宾夕法尼亚,他是不可能对工业复兴联盟下手的,他也不可能用激进的手段去控制工人运动。”
里奥的语气相当冷静。
“所以,华盛顿需要一个比坎贝尔更听话的执行者。”
“只要你能让匹兹堡的那些工人闭嘴,只要你能彻底瓦解我的复兴联盟,作为回报,那个一直被坎贝尔占着的州长位置,现在就可以交到你手里。”
“他们想要让你当州长,阿斯顿。”
里奥直接点破了这层窗户纸。
“他们想让你取代坎贝尔,然后让你在那份针对我的行政禁令上签字,踩着我的名誉走进那间州长办公室。这就是他们的承诺,对吗?”
门罗张了张嘴,正想说话,里奥打断了他。
“你先不用回答。”
里奥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哈里斯堡一直划到了匹兹堡。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里奥转过身,背靠着地图,直视着门罗。
“第一条路,我称之为华盛顿路线。”
里奥竖起一根手指。
“你接受他们的招安,乖乖地当个好孩子,配合民主党全国委员会。”
“你会当上州长,这一点毫无疑问。华盛顿的资金会支持你,主流媒体会赞美你,你会穿着那身昂贵的西装,在州议会大厦前宣誓就职。”
“但是,这个选择有个代价。”
“他们要你向我开战。”
里奥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你会赢吗?”
里奥耸了耸肩。
“也许。毕竟你手里有枪,有监狱,有国家机器。”
“但你想过后果吗?”
里奥逼近了一步。
“宾夕法尼亚会变成废墟。”
“工厂会停工,铁路会中断,街道上会充满催泪瓦斯和燃烧瓶。愤怒的工人会把怒火发泄在每一个挂着州政府牌照的建筑物上。”
“你会成为一个内战州长。”
“你的名字会和流血、镇压、动荡永远绑在一起。你的支持率会跌到谷底,蓝领阶层会把你视为死敌,中间选民会把你视为无能的管理者。”
“四年后。”
里奥的声音变得轻蔑。
“当下一届州长选举开始的时候,那些现在许诺支持你的华盛顿大佬,会第一个抛弃你。”
“因为你已经脏了。”
“你是一张用过的卫生纸,是一把卷刃的刀。”
“他们会像扔垃圾一样把你扔掉,然后换一个更干净、更讨喜的新面孔来接管这个州。”
“这就是走华盛顿路线的终局。”
门罗问道:“那第二条路呢?”
“第二条路。”
里奥笑道:“那当然是里奥路线。”
“你跟我合作。”
“我们把坎贝尔赶下台。”
里奥的眼神中闪烁着野性的光芒。
“这是一场政变。没错,但是恶人是我来做。”
“如果你走这条路,我向你保证。”
里奥拍了拍那张地图上的西部区域。
“整个铁锈带的票仓,全部归你。”
“工会会支持你,因为你帮他们干掉了那个阻碍医疗改革的州长。工业复兴联盟会支持你,因为你给了他们合法性。”
“你会以改革者和统一者的姿态上台。”
“你不仅赢得了职位,你还赢得了民心。”
“你会坐稳这个位置,没人能动你。”
“这听起来不错,里奥。”
门罗开口了,语气中带着一丝保留。
“但我有个问题。如果我这么做了,我就成了民主党全国委员会的眼中钉,我在党内的前途就毁了。”
“前途?”
里奥发出一声嗤笑。
他走到门罗的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俯视着这位副州长。
“阿斯顿,别装了。”
里奥压低了声音。
“你我都清楚,你的野心不止于此。”
“你不想只当个州长,你想进白宫。”
“你想坐那把椅子。”
门罗不置可否。
“如果你走华盛顿路线。”
里奥继续说道,语速极快。
“你就是民主党全国委员会的一条狗。”
“全国有五十个州,民主党有几十个像你这样听话、履历完美、发型精致的州长。”
“你凭什么脱颖而出?”
“凭你听话?还是凭你那一口标准的费城口音?”
“别做梦了。”
“在那个挤满了精英的赛道上,你没有任何优势,你只会被淹没在平庸的人海里。”
“但如果你走我的路……”
里奥的声音变得低沉。
“你将是唯一一个能控制铁锈带怪兽的人。”
里奥指着自己。
“想想看,阿斯顿。”
里奥的眼神变得深邃。
“两年后的大选。”
“宾夕法尼亚是决胜州,这里的19张选举人票,决定着谁能入主白宫。”
“民主党的候选人想要赢,他就必须拿下宾州。”
“而要想拿下宾州,他就绕不开铁锈带,绕不开我。”
“这时候,你站出来了。”
“你告诉那个候选人:别担心,我能搞定里奥·华莱士。我能把那几十万张蓝领选票,安安稳稳地交到你的手里。”
“那一刻。”
里奥打了个响指。
“你就是造王者。”
“华盛顿得跪下来求你。”
“那个总统候选人得求着你。”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阿斯顿。”里奥看着门罗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犹豫,“你怕背叛华盛顿的名声会毁了你,怕那些大佬会联手封杀你。”
里奥摇了摇头。
“政客只看利益,不看对错。只要你能为他们带来宾州这19张至关重要的选举人票,你就是英雄,是功臣。至于你是怎么拿到这些票的,你是背叛了坎贝尔还是出卖了沃克,谁在乎?”
里奥的声音变得冰冷。
“情绪上头的人,是到不了华盛顿的。他们只会把你当成一个能解决问题的工具,只要工具好用,没人会在意这工具以前沾过什么血。”
“到时候,副总统的位置?国务卿?或者是四年后的总统提名?”
里奥笑了。
“那才是你的囊中之物。”
“那才是你应该玩的游戏。”
门罗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这套逻辑正是门罗之前思考的那套逻辑。
在这个混乱的时代,温顺是没用的。
只有掌握了混乱,才能掌握权力。
混乱是阶梯。
而里奥·华莱士,就是那个制造混乱的人。
如果门罗能成为那个站在梯子顶端的人,那么里奥制造的所有麻烦,都会变成他向上的推力。
“总统先生。”
里奥在心里默念。
“他动摇了。”
“当然。”
罗斯福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没有哪个政客能拒绝造王者这个头衔。”
“这是政治生物的本能。”
“里奥,再加把火。”
“告诉他,这不仅是利益的交换,这是历史的选择。”
里奥看着门罗那双闪烁不定的眼睛。
“阿斯顿。”
里奥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
“你看过历史书吗?”
“1960年,肯尼迪为什么选约翰逊当副总统?”
“因为他喜欢约翰逊吗?不,他们互相厌恶。”
“但是肯尼迪知道,没有约翰逊,他拿不下德克萨斯,拿不下南方。”
“约翰逊掌握着那个肯尼迪无法触及的世界。”
“现在的局势,一模一样。”
“那些华盛顿的精英,他们永远搞不懂铁锈带的工人在想什么,他们既傲慢又恐惧。”
“他们需要一个翻译,一个中间人,一个能帮他们把手伸进泥潭里却不弄脏衣服的人。”
“那就是你。”
“你出身高贵,你是建制派的一员,你懂他们的语言。”
“但同时,你又能控制我这个野蛮人。”
“这就是你的核心竞争力。”
“这就是你通往白宫的唯一门票。”
里奥身体后撤,靠在椅背上,摊开双手。
“选吧,阿斯顿。”
“是当一条随时会被抛弃的狗。”
“还是当那个牵绳子的人。”
办公室里陷入了寂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