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终究成了囚笼,而坎贝尔,也忘了自己曾有过翅膀。
这种老气横秋的官僚作风,虽然能维持一个地方的稳定发展,但却无法真正改变一个陈腐的格局。
想要破局,想要重生,需要的是年轻人的火焰。
所以他决定再联系里奥一次。
……
萨斯奎哈纳河的水流缓慢而浑浊,带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在哈里斯堡的边缘划出一道灰色的弧线。
这是一处很少有人光顾的河滨公园。
草坪枯黄,长椅上的油漆已经剥落,露出了底下生锈的铁架。
鲍勃·坎贝尔坐在那张长椅上。
他的手里捧着两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纸杯的边缘被捏得有些变形。
里奥·华莱士从公园的小径走来。
他走得很慢,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部用来联络弗兰克的备用手机。
他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伏击。
在来这里之前,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里奥走到长椅旁。
坎贝尔没有回头,只是把其中一杯咖啡向旁边递了递。
“坐。”
里奥犹豫了一秒,坐了下来。
两人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足够容纳两个世界的隔阂。
“这里的风景不错。”坎贝尔看着流淌的河水,“但我总是没时间看。”
“如果您叫我来是为了欣赏风景,那我们可以换个时间。”里奥的声音冷硬,“我的市政厅里还有一堆烂摊子。”
坎贝尔喝了一口咖啡,热气熏蒸着他的眼镜片。
“华盛顿给我打了电话。”
坎贝尔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些,但依然清晰。
“马库斯·克雷斯在电话里对我咆哮。他给了我一个明确的指令。”
坎贝尔转过头,看着里奥。
“他让我调动宾夕法尼亚国民警卫队。”
“让我签署行政命令,宣布匹兹堡进入紧急状态。让我派军队进驻市政厅,解除你的职务,强行解散那个工业复兴联盟。”
“他让我把你定性为煽动暴乱的叛乱分子,把你送进联邦监狱。”
里奥握着咖啡杯的手猛地收紧。
华盛顿终于失去了耐心,准备动用暴力机器了。
“那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里奥冷笑一声。
“你在等什么?等我跪下来求你?还是觉得警卫队的子弹不够多?”
坎贝尔摇了摇头。
他把目光重新投向河面,看着一只孤零零的水鸟在寒风中掠过。
“因为我不想看到宾夕法尼亚流血。”
坎贝尔的声音相当疲惫。
“里奥,你太年轻了。你只看到了斗争,看到了输赢。你觉得把天捅个窟窿是本事,觉得让几万人上街是荣耀。”
“但我看到了后果。”
“如果警卫队开进匹兹堡,你的那些工人会反抗。工会的人会带着人用卡车堵路,双方会发生冲突。第一声枪响之后,局势就会彻底失控。”
“工厂会停工,学校会停课,仇恨会像瘟疫一样蔓延。宾夕法尼亚会分裂成两半,一半是华盛顿的奴隶,一半是愤怒的暴民。”
“我是这个州的州长。”
坎贝尔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的职责是保护这片土地,而不是把它变成战场。”
里奥愣了一下。
他看着身边这个老人。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他把坎贝尔当成了最大的敌人,当成了阻碍改革的顽石。
但他从未想过,这块顽石之所以不肯移动,是因为他在试图挡住后面的洪水。
“你以为你的工业复兴联盟能撑到现在,全靠你的手段?”
坎贝尔突然笑了。
“你以为那些绕过监管的票据系统,那些非法的跨区域采购,真的做得天衣无缝?”
“几个月前,州财政部就已经起草好了查封令,审计署的调查组都已经上高速了。”
“是我压下来的。”
坎贝尔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用我的行政特权,帮你在哈里斯堡挡住了那些致命的子弹。”
里奥看着脚下流动的河水,眉头紧锁。
“为什么?”里奥抬起头,“我们应该是政敌。”
“我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一整套针对哈里斯堡的法律反击策略,但我没想到你会一直保持沉默。”
坎贝尔喝了一口微凉的咖啡,发出一声带着自嘲的轻笑。
“里奥,我是搞法律出身的,我当过检察官,也当过总检察长,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做的事情踩在什么样的灰色地带上。”
他转过头,眼神通透。
“但我不在乎那些纸面上的瑕疵,我只想要宾夕法尼亚的发展。”
“如果你真的想让这个死气沉沉的州动起来,你就势必要去玩弄那些陈腐的法律,去寻找那些没人敢碰的灰色空隙。”
“修改立法太难了。那些既得利益者会用各种程序拖慢你,行政惯性会像泥潭一样把你困住。”
“这也是为什么一套规则运转太久之后会变得发臭,因为它保护的是过去,而不是未来。”
“华盛顿现在已经看我不顺眼了。因为我不听话,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执行官,而不是一个有家乡情结的老贵族。”
“他们极有可能从阿斯顿·门罗身上下手。”
提到这个名字,坎贝尔的语气变得冷冽。
“门罗是我一手扶持上来的,他在州政府里的那些关系网,有一大半是我亲手帮他织出来的。他在州内虽然有些势力,但想在我的地盘上掀翻我,他还嫩了点。他对我造成不了什么实质性的影响。”
“但他对你来说是个巨大的威胁。”
坎贝尔盯着里奥,语气变得极度认真。
“华盛顿会通过门罗来绕过我,直接对匹兹堡动手。门罗想要上位,就必须拿你的脑袋去当投名状。”
“所以,我今天来见你,是为了合作。如果你倒了,我也就失去了制衡华盛顿的筹码。”
“你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里奥。”
坎贝尔的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
“光靠那点民意是保不住你的。民意是潮汐,今天能把你推上岸,明天就能把你卷进深海。”
“你需要的是行政上的合法性,是一块即便华盛顿想要敲碎也得顾虑再三的坚硬招牌。”
“我能给你这块招牌。”
坎贝尔把手伸进大衣的内袋,拿出了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件。
他把文件递给里奥。
里奥接过来。
那是《药品福利透明与公平法案》的草稿。
也就是那个旨在建立医疗互助联盟、打破药品销售垄断的法案。
之前,这份法案因为包含了一个监管委员会条款,而成为了双方互相攻击的标靶。
但现在,里奥发现,那个条款被红笔划掉了。
旁边有着坎贝尔的亲笔签名和批注:予以删除。
“这就是我的诚意。”
坎贝尔看着河水,语气平静。
“那个监管委员会的条款,我可以删掉,我愿意签署一份干净的法案。”
“你可以拥有那个互助联盟的完全控制权。你可以去跟药厂谈判,可以去建立你的新秩序。”
“我给你合法性。”
“我会全力推动法案在州议院的审议。”
里奥拿着文件的手有些颤抖。
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他丝毫不怀疑坎贝尔在州议院的能力,只要有他的承诺,互助联盟就是一个受到宾夕法尼亚州法律保护的正式机构。
即便是华盛顿,想要动一个合法的州级项目,也要面临巨大的法律障碍。
“条件呢?”里奥问。
“帮我稳住局面。”
坎贝尔转过头,看着里奥。
“别再搞乱哈里斯堡了,停止所有宾夕法尼亚的舆论攻击。”
“让我体面地干完这个任期。”
“我不求去华盛顿当官了,我只想在这个位置上,安安稳稳地再坐一任,让这个州别在我手里散架就好。”
“听懂了吗,里奥?”
罗斯福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深深的感慨。
“他在求救。”
“你看他像不像当年的胡佛?”
“赫伯特·胡佛,那个在大萧条初期焦头烂额的总统。他是个有原则的管理者,他兢兢业业,试图用旧有的规则去修补那个已经崩溃的世界。”
“但在大时代的浪潮面前,他是如此无力。”
“他挡不住华尔街的贪婪,也挡不住饥民的怒火。”
“坎贝尔就是这个时代的胡佛。”
“他依然信奉那种老式的精英责任,信奉那种温情脉脉的政治默契。但这个时代已经变了,现在的政治是丛林法则,是弱肉强食。”
“他被淘汰了。”
“但他不想死得太难看。”
里奥看着眼前这个老人。
风吹乱了坎贝尔的头发,让他看起来更加苍老。
里奥心中的那股杀气慢慢消退了。
他发现对面坐着的不是敌人,而是一个同样被困在局里的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