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边的风变大了,吹得纸页猎猎作响。
里奥低下头,看着手中那份《药品福利透明与公平法案》的修改草稿。
那上面那道触目惊心的红色划痕,划掉了“州监管委员会”的条款。
这是一份投降书。
也是一份胜利的捷报。
只要里奥点点头,只要他握住那只伸过来的苍老的手,互助联盟就会获得无可置疑的合法性。
他将成为第一个在州一级层面打破医疗保险垄断的市长。
这不仅是胜利,这还是正义。
坎贝尔是个好人。
在过去的几年里,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这位州长确实用他那宽厚的背影,替里奥挡住了来自财政部和审计署的暗箭。
他信奉古老的责任感,他试图在这个崩坏的时代维持最后的体面。
里奥看着坎贝尔。
老人的眼神里没有阴谋,只有一种近乎恳求的真诚。
他只想体面地退休,只想让这个州不要陷入内战。
里奥的手指在纸面上摩挲。
接受这个提议,不仅能拿到实利,还能保全良心。
这似乎是一个完美的结局。
“总统先生。”
里奥在心里低语。
“他给了我想要的一切,如果我们现在停手,既能拿到法案,又能保住一个盟友……”
“愚蠢。”
罗斯福的声音在脑海中炸响。
“里奥,如果你接受了这个提议,那你确实救了坎贝尔,你让他体面地度过了最后四年。”
“然后呢?”
罗斯福发出了质问。
“坎贝尔离任后,谁来接班?是阿斯顿·门罗,还是拉塞尔·沃伦?”
“坎贝尔只有一届的任期了,他是一棵枯树,遮不住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而且。”
罗斯福的声音变得尖锐。
“你想过你的政治叙事吗?”
“你靠什么起家?你靠的是颠覆者的形象。你告诉选民,现有的体制是腐败的,是必须被推翻的,你是一个革命者。”
“如果你现在和坎贝尔握手言和,如果你和这个体制的最高代表达成了妥协。”
“在那些愤怒的工人眼里,在那些激进的学生眼里,你变成了什么?”
“你变成了体制的合作者。”
“你的革命叙事会中断。”
里奥的手指僵住了。
“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罗斯福继续说道:“里奥,抬起头,看看四周。”
“看看华盛顿的方向。”
“你以为你现在很安全吗?你以为只要坎贝尔和你合作,你就没事了吗?”
“你错了。”
“你现在的处境,比任何时候都要危险。”
“你想想看,那个针对路易吉的《关键基础设施保护法案》已经通过了,联邦的刀已经磨好了。但是为什么直到现在,联邦调查局还没有冲进匹兹堡?”
“为什么民主党全国委员会那边,除了给你那个所谓的最后通牒,没有进一步的实质性动作?”
里奥愣了一下。
确实。
这几天太安静了。华盛顿的沉默有些反常。
“因为他们在等。”
罗斯福给出了答案。
“他们在等宾夕法尼亚的内部清洗完成。”
“民主党的高层已经看清楚了局势。坎贝尔在保你,他不肯对你下死手。在华盛顿的眼里,坎贝尔已经成了阻碍他们清理门户的绊脚石。”
“所以,他们的目标变了。”
“他们要搞掉你,首先要搞掉坎贝尔。”
罗斯福开始了推理。
“你想想,如果他们要搞掉一位现任的民主党州长,他们需要谁的配合?”
“他们需要一个在州内有足够分量、有野心、且对坎贝尔不满的人。”
“阿斯顿·门罗。”
里奥在心里念出了这个名字。
“没错。”
罗斯福肯定道。
“我敢打赌,就在我们说话的这一刻,华盛顿正在给门罗打电话。”
“他们一定向门罗许诺了什么,条件只有一个:配合联邦,清洗匹兹堡,清洗你。”
“你没有退路了。”
罗斯福的声音如同审判。
“里奥,你以为你现在声势惊人,所有人都要来求你合作,你就高枕无忧了吗?”
“你确实掌握了民意,整合了工业复兴联盟。”
“但在哈里斯堡和华盛顿的官僚眼里,你依然只是个地位低微的市长。你在行政等级的最底层,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盘外招是用来在绝境中翻盘的,它无法支撑一个长期的政权。”
“你不能每次遇到华盛顿的行政攻击,就指望让几万人上街去砸玻璃、堵马路。那种民粹的火焰燃烧得极快,消耗也极大。”
“用多了,选民会感到疲惫,中间阶层会感到厌恶,你会把自己变成一个只会制造麻烦的暴徒,而不是一个能治理城市的领袖。”
罗斯福的语气变得严厉。
“你需要的是制度内的铠甲。你需要一个坐在州长办公室里、听你指令的人。只有掌握了州一级的行政机器,你才能合法地抵挡联邦的压力。”
“鲍勃·坎贝尔注定不可能成为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