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里斯堡,副州长办公室。
电话挂断的“咔哒”声显得格外清脆。
阿斯顿·门罗的手还抓着听筒。
他的手指在颤抖,几秒钟的死寂后,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听起来并不快乐,反而带着一种荒谬到了极点后的歇斯底里。
保罗·特纳站在办公桌对面,一脸错愕地看着自己的老板。
“老板?出什么事了?华莱士说什么?”
门罗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一边从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擦着眼角,一边指着那部电话。
“那个疯子。”门罗说道,“里奥·华莱士彻底疯了。”
他站起身,走到酒柜旁,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手依然有些不稳,酒液溅了几滴在桌面上。
“你知道他刚才跟我说什么吗?”门罗转过身,举着酒杯,“他让我准备好一套祝贺词。他说,下周的参议院例会结束后,我们会迎来一位新的临时议长。”
特纳愣了一下,随即皱起了眉头。
“新议长?他想换掉谁?现在的临时议长可是考夫曼。”
“是啊,考夫曼。”门罗喝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华莱士想把他从那张椅子上拽下来,然后把威廉·圣克劳德那个吉祥物扶上去。”
“威廉?!”特纳瞪大了眼睛,“那个连法案标题都读不利索的富二代?这怎么可能?”
门罗走到那张巨大的宾夕法尼亚州议会席位图前。
这张图上用红蓝两色清晰地标注了五十个参议员的席位分布。
红色占据了绝对的主导地位。
“来看看这些数字,保罗。”
门罗伸出手指,用力戳着那些红色的色块。
“共和党,二十八席。民主党,二十二席。”
“要想赢,必须有至少四名共和党参议员当场反水,投票支持罢免他们自己的领袖。”
门罗转过身,看着特纳。
“四名共和党人?在现在这个党派极化如此严重的年代?”
“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哪怕是上帝亲自下凡,也没法让四个共和党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自杀。”
特纳点了点头,他也觉得这不仅是疯狂,简直是愚蠢。
“那华莱士打算怎么做?他有什么秘密武器?”
“他没说。”
门罗耸了耸肩,脸上露出一丝嘲讽。
“他只给了我一个指令。”
“他说:不管你信不信,阿斯顿。下周,让你的民主党议员们坐在椅子上别动。当有人站起来喊特权问题的时候,跟着投赞成票就行了。”
“特权问题?”
特纳知道这是议会规则中的核武器,可以直接打断正常议程,要求对议会本身的荣誉或安全进行表决。
“他想发起突然袭击?”
“是的,他想玩突袭。”
门罗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进那张办公椅里。
“他以为这里是匹兹堡吗?以为这是他可以用那套街头煽动的把戏就能搞定的地方?”
“这是哈里斯堡,是州参议院。”
“这里讲究的是资历、辈分和利益交换。”
门罗摇了摇头,他对里奥的政治智商感到失望。
他原本以为这个年轻人是个值得合作的顶级操盘手,现在看来,或许只是个运气好到爆棚的赌徒。
而赌徒的运气,总有用光的一天。
“那我们怎么办?”特纳问道,“要配合他吗?”
“配合。”
门罗回答得毫不犹豫。
“为什么不呢?”
“反正动手的不是我,我只需要坐在主席台上看着就行。”
“如果万一……”门罗顿了顿,虽然他觉得那个万一不存在,“万一上帝真的瞎了眼,让他赢了,那我就是新秩序的受益者。”
“这是一笔无本万利的买卖。”
门罗拿起酒杯,看着酒液在杯中晃动。
“而且,我也很想看看,这个不可一世的年轻人,是怎么在现实这堵厚墙上撞得头破血流的。”
“他太顺了。”
“在匹兹堡,他赢了莫雷蒂,赢了摩根菲尔德,他以为他无所不能。”
“但他不知道,哈里斯堡的水,比莫农加希拉河要深得多。”
“他能煽动工人,蛊惑学生,这我不否认。但他以为靠着这套民粹把戏,就能搞定州参议院?就能策反共和党?”
门罗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冷笑。
“当然,如果他真的做到了,如果他真的有办法让共和党人反水。”
门罗眯起了眼睛,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
“那他在我心中的分量,就要重新评估了。”
“一个能跨越党派、直接操控立法机构的人,那就不仅仅是个麻烦了。”
门罗一口气喝干了杯子里的酒。
“去通知参议院的少数党领袖,告诉他,下周可能有好戏看。”
“让大家都别缺席。”
“我要亲眼见证这场闹剧的收场。”
……
费城国际机场,私人公务机停机坪。
天空呈现出一种压抑的灰蓝色,特拉华河上吹来的风带着湿冷的寒意。
一架流线型的湾流G650喷气式飞机穿过云层,起落架重重地砸在跑道上,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白色的烟雾瞬间腾起。
飞机滑行,最终停在了专用的贵宾通道前。
舷梯缓缓放下。
伊芙琳·圣克劳德站在黑色的林肯轿车旁。
她穿着一件剪裁挺拔的大衣,领口竖起,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冷漠地注视着那架造价六千万美元的大家伙。
这是家族的资产。
或者更准确地说,这是她用来维持家族那个庞大、昂贵且充满了寄生虫的生态系统的必要工具。
舱门打开。
一个男人出现在舱门口。
威廉·圣克劳德。
他今年三十五岁,但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刚满二十岁、还在享受春假的大学生。
他穿着一件敞开领口的夏威夷花衬衫,上面印满了夸张的黄色菠萝图案。
下身是一条淡粉色的短裤,露出两条光洁的小腿,脚上蹬着一双乐福鞋,没有穿袜子。
他的脸上架着一副巨大的古驰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
最离谱的是,他的手里还端着一只高脚杯,杯沿上抹着一圈盐,里面是半杯还没喝完的玛格丽特。
威廉站在舷梯顶端,打了个寒颤。
“见鬼的费城。”
威廉嘟囔了一句,缩了缩脖子。
他是个废物。
这是圣克劳德家族内部公认的事实。
威廉完美地继承了家族的姓氏,却完全没有继承家族那种充满掠夺性的智慧和对权力的渴望。
他的一生都在做两件事:花钱,以及在世界各地寻找更好玩的地方花钱.
伊芙琳看着他走下来,来到了自己的面前。
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有些浮肿的眼睛。
“伊芙琳,亲爱的妹妹。”
威廉张开双臂,试图给伊芙琳一个拥抱,但他手里的酒杯让这个动作显得滑稽且危险。
“如果你是叫我回来参加什么该死的家族聚餐,或者那是每年一次的董事会合影,那你真的太残忍了。”
威廉抱怨道。
“我在米兰的时装周还没看完。那个新的设计师,叫什么来着……反正他的秀简直就是艺术。我本来约了两个模特今晚去科莫湖……”
伊芙琳没有动。
她甚至没有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威廉尴尬地收回了手臂,顺势喝了一口杯子里的酒,掩饰自己的失态。
“上车。”
伊芙琳转身,拉开了车门。
“车上说。”
威廉耸了耸肩,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随手将那只昂贵的水晶杯递给了一旁等候的管家。
他钻进了车厢。
“去哪儿?”威廉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陷进座椅里,“回庄园吗?还是去哪家餐厅?我快饿死了,飞机上的鱼子酱有一股腥味。”
“去哈里斯堡。”
伊芙琳冷冷地回答。
“哈里斯堡?”
威廉愣住了。
他在脑海里搜索着这个地名。
“我们去那里干什么?那里连一家像样的米其林餐厅都没有。”
“去宣誓。”
伊芙琳没有理会他的抱怨,她侧过头,目光锁定了威廉的脸。
“威廉,我们要把你送进州议会大厦。”
“你要当参议院的临时议长了。”
车厢里的空气凝固了。
威廉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掉在胸口上。
他看着伊芙琳,就像看着一个疯子。
“什么?”
威廉的声音拔高了八度,甚至出现了破音。
“议长?我?”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手指上的红宝石戒指在车内的阅读灯下闪闪发光。
“伊芙琳,你是在开玩笑对吧?”
威廉慌乱地挥舞着双手。
“我连法案(Bill)和账单(Bill)都分不清!我上次投票还是两年前。”
“你让我去当参议院议长?你是想让我去坐牢吗?还是想让我把整个宾夕法尼亚州变成一个笑话?”
威廉虽然是个废物,但他对自己有着极其清晰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