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森笑了笑。
“对于技术人员来说,目标是系统稳定,但对于官僚来说,目标是安全免责。你给了他想要的安全感,他自然会给你想要的数据。”
“这就是驾驭。”
“你要学会用他们的需求,来驱动他们为你工作。”
马库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重新拿起了电话。
“喂,处长先生吗?对,是我。刚才我语气不太好……其实我是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这套新系统有一个自动生成合规报告的功能……”
伊森听着马库斯语气的转变,看着他开始熟练地使用话术。
伊森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
“我正在变成坏人吗?”
伊森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他想起了曾经里奥在办公室里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赢家不需要面对清算。
他转身,看了一眼还在打电话忽悠处长的马库斯。
“学得很快。”
伊森自言自语,又走出了市政厅。
路边,一个刷着鲜艳红漆的电话亭格外醒目。
那是里奥上任后搞的“城市微更新”项目之一,废弃的电话亭作为装置艺术被保留在街角,里面的电话早已被拆除,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外壳。
伊森走了进去。
他需要一个封闭的空间,一个能让他暂时逃离匹兹堡政治漩涡的避难所。
他掏出手机,手指在通讯录上滑动,越过了母亲、桑德斯办公室,最终停在了一个备注为导师的名字上。
威廉·哈洛威。
哈佛法学院的终身教授,法理学领域的泰斗,也是伊森精神世界的最后一块基石。
伊森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五点。
但他知道,那个老人已经醒了,哈洛威有早起阅读判例的习惯。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伊森?”
苍老而睿智的声音传来,背景里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教授。”伊森的声音有些干涩,“我遇到了一个问题,一个法哲学上的困境。”
“说吧。”哈洛威的声音平稳,“是关于实证主义的局限性,还是关于自然法的边界?”
“关于秩序与混乱。”
伊森靠在电话亭冰冷的玻璃上,看着街道对面还没熄灭的路灯。
“如果现有的秩序本身已经腐烂,法律和程序变成了既得利益者维护特权的工具,那么,为了打破这种不公,采取一种非常规的、甚至带有破坏性的手段。”
“比如引入外部的混乱力量来冲垮这个系统,这种行为,是否具备正义性?”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你在引用马基雅维利,还是在暗示霍布斯的利维坦?”哈洛威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我在问一个现实的问题,教授。”伊森闭上了眼睛,“当法律无法伸张正义,当体制内的改革之路被堵死,为了大多数人的福祉,是否可以不择手段?”
“这是一个危险的滑坡,伊森。”哈洛威的声音变得严肃,“法律的尊严在于程序的正义,而不是结果的正义。如果你为了追求所谓的好结果而破坏了程序,那你就是在摧毁法治的根基。”
“可是,如果那个根基本身就是建立在剥削和谎言之上的呢?”伊森忍不住反驳,“如果那个程序只是为了让一部分人永远赢,让另一部分人永远输呢?”
“那么,你的职责是去修正它,而不是炸毁它。”哈洛威的声音依然冷静,“通过立法、通过辩论、通过体制内的博弈。这很慢,很艰难,但这才是文明的方式。”
“修正?”伊森发出了一声苦笑,“教授,如果修正的代价是无数人的死亡,是整座城市的衰败,而炸毁它却能带来新生呢?”
“那是暴君的逻辑,伊森。”哈洛威叹了口气,“你现在的想法很危险,你正在偏离法治的轨道。”
“也许吧。”
伊森睁开眼睛,看着远处南区那片灯火通明的工地,那是里奥用非常规手段换来的生机。
“但是,教授,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一种超越了条文,直接触及生存本质的正义。”
“伊森……”哈洛威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你是不是……”
“谢谢您,教授。”
伊森打断了导师的话。
“我想,我知道答案了。”
他挂断了电话,收起手机,推开电话亭的门。
天快亮了。
东方的天空泛起一层鱼肚白,将城市建筑的轮廓勾勒得如同剪影。
早晨的冷风吹在脸上,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
在这个电话亭里,伊森·霍克完成了一次自我审判。
他转身,大步走回市政厅。
他知道,里奥肯定还在那里。
推开市长办公室的大门,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
里奥坐在办公桌后的阴影里,像一尊雕像。
“想通了?”里奥哑着嗓子说道。
伊森走到桌前,直视着里奥的眼睛。
“给我全部的计划。”
伊森一字一顿地说道。
“所有的,所有那些你不想让我知道的部分。”
里奥从抽屉的最底层拿出了一个黑色的文件夹,放在了桌面上。
“拿去吧。”里奥说,“都在这里了。”
伊森接过文件夹。
办公室里烟味浓烈。
窗外,匹兹堡正在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