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发现我要把民主党这张皮给扒了。”
“你慌了。”
“因为如果我真的这么做了,你的履历就全毁了。”
“你回不去华盛顿了。没有智库会要一个通敌者的幕僚长,没有议员敢雇佣一个不仅没有管住疯子、反而跟着疯子一起发疯的顾问。”
里奥的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重。
“你在抗拒的,不是什么波拿巴主义,是你自己阶级滑落的风险。”
“你想当布鲁图斯,不是为了共和,是为了保住你那张通往上流社会的门票。”
伊森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闭嘴!”
伊森猛地站起来,推开了里奥的手。
“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是个投机分子吗?你以为每个人都只在乎利益吗?”
“我有我的信仰!”
伊森大声反驳:“我相信民主党是因为我相信它的理念!我相信大政府,相信社会保障,相信公平正义!”
“而你现在的做法,是在摧毁这一切!”
“你太野性了,里奥!你根本不受控制!”
伊森指着里奥。
“我必须作为最后一道防线,防止你的野火烧毁一切!”
“我在坚持一种制度的安全感!这有错吗?”
里奥看着激动的伊森,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
直到伊森喘着粗气停下来,里奥才慢慢地开口。
“你说你是民主党人。”
里奥走到窗前,背对着伊森。
“那么什么是民主党?”
“是托马斯·杰斐逊那个拥有几百个黑奴、却写下人人生而平等的民主党?”
“是富兰克林·罗斯福那个把日裔美国人关进集中营、却号称捍卫自由的民主党?”
“还是比尔·克林顿那个跟华尔街称兄道弟、签署了金融去监管法案的民主党?”
里奥转过身。
“这个党派的历史里装满了矛盾,装满了谎言,也装满了背叛。”
“它没有统一的灵魂,伊森。”
“党派只是一个聚合工具。”
“它是那些掌握权力的人,用来划分我们和他们的虚构部落。”
“它是用来让选民在投票站里,能够快速找到那个熟悉的图标,然后不用动脑子就按下按钮的工具。”
里奥指着窗外。
“伊森,睁开眼看看下面。”
“那些住在廉租房里的工人,那些在工地上搬砖的男人。”
“他们有的一辈子投共和党,因为他们信上帝,因为他们觉得民主党要抢走他们的枪。”
“有的投民主党,因为他们要工会,因为他们觉得共和党只帮富人。”
“他们被分成了红和蓝。”
“但是。”
里奥走回伊森面前。
“当他们失业的时候。”
“当他们生病没钱买药的时候。”
“当他们的孩子饿得哇哇叫的时候。”
“你告诉我。”
“他们的胃,是红色的还是蓝色的?”
“他们的痛苦,分党派吗?”
伊森看着里奥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所谓的原则,其实是一种智识上的懒惰。”
里奥给出了最后的一击。
“因为遵守规则最安全。”
“因为只要你站在那个蓝色的圈子里,哪怕什么都不做,哪怕看着人们去死,你也可以安慰自己:我尽力了,是制度的问题,是党的问题,我没有背叛信仰。”
“你不用背负道德重担。”
“你不用面对良心的拷问。”
“你只需要当一个听话的好孩子。”
里奥的声音突然变得悠远:“而我要走的这条路。”
“是在荒原上开路。”
“没有路标,没有掌声,没有党派的保护伞。”
“只有泥泞。”
“只有无尽的指责,只有像你这样的自己人的怀疑。”
“我必须跟魔鬼做交易,我必须把手弄脏,我必须背负着骂名。”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活下去。”
伊森站在那里,盯着里奥的眼睛。
他的眼神里不仅有震惊,还有一种正在崩塌的恐惧。
他感觉自己脚下的地板裂开了,下面是万丈深渊。
“里奥。”
伊森的声音很干涩。
“如果你连党派都不信,连规则都不信,那你到底信什么?”
“如果你没有任何束缚,如果你唯一的逻辑就是赢,那你最终会变成什么?一个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暴君?还是下一个希特勒?”
伊森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与里奥的距离。
“我不能跟随一个没有任何敬畏之心的人,那太危险了。”
里奥没有因伊森的冒犯而生气,他解释道:“这就是我留你下来的原因,伊森。”
“因为我有你。”
伊森愣住了。
“你需要留下。”
里奥的声音变得异常诚恳。
“我不要你变成我,我不需要第二个为了赢可以出卖灵魂的赌徒。”
“破坏容易,建设很难。”
“我负责破坏,你负责建设。”
伊森自嘲道:“这听起来像是在哄我上贼船。”
“不,这是在邀请你造船。”
“你知道忒修斯之船吗?”
里奥问道。
“如果一艘船在航行中不断更换零件,换掉了所有的木板、帆布、桅杆,甚至连龙骨都换了。那么,这艘船还是原来那艘船吗?”
伊森皱眉:“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
里奥说道:“看看我们现在做的事。”
“我们正在建造一艘新船,伊森。”
“这艘船的名字可能还叫民主党,也可能叫工人与正义党,甚至可能什么名字都没有。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的构造。”
里奥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点。
“我们从民主党那里拆下一块木板,那是对弱者的同情和社会保障。”
“我们从共和党那里拆下一块帆,那是对工业的重视和对传统价值的尊重。”
“我们从资本家那里借来引擎,那是市场效率和扩张的野心。”
里奥的眼神变得狂热。
“我们将这些零件拼凑在一起,用铆钉把它们死死地钉在匹兹堡这艘船上。”
“这艘船造好之后,它是个缝合怪,是个四不像。华盛顿的精英会嘲笑它,纽约的媒体会看不懂它。”
“但它能浮起来。”
“它能载着成百上千万在洪水中挣扎的工人,等到鸽子衔来橄榄枝。”
“这就是我们的理想。”
里奥走近伊森,直视他的双眼。
“超越左与右的争吵,回归到生存的本质。”
“你可以叫它工业民粹主义,也可以叫它里奥主义,随你怎么叫。”
“但它能救人。”
能救人。
这三个字像一把锤子,砸在了伊森的脑袋上。
这种思维方式对于伊森这种精英来说,是一种巨大的冲击,甚至是一种冒犯。
他感觉自己过去建立起来的认知正在崩塌。
“你……你让我想想。”
伊森没有立马回答里奥。
他需要空气,需要离开这个充斥着疯狂想法的房间。
他站起身,逃也似地离开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