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背诵出了那个标题。
“你写道:当法律变成了富人掠夺穷人的工具,当合法的商业模式建立在剥夺他人生命的基础上时,暴力就成了唯一的救济手段。”
路易吉的眼神动了一下。
他没想到在这个偏僻的垃圾巷里,会有人背出他写下的文字。
“你写得真好。”
本感叹道:“比我们在社会学课本上读到的那些垃圾强多了,你把我想说却不敢说的话,全都说出来了。”
路易吉依然保持着沉默,但那种紧绷的杀意稍微松懈了一点。
“你想干什么?”路易吉问道。
“不想干什么。”
本突然笑了。
他指了指巷口那面刚刚被他们贴上海报的墙壁。
海报上,里奥·华莱士的头像在路灯下若隐若现,下面那行“向医疗暴政宣战”的标语依然湿润。
“这里是匹兹堡,兄弟。”
本看着路易吉,张开双臂,做了一个欢迎的姿势。
“在这里,我也许会被抓去写检讨,会被学校警告。”
“但你……”
本指了指路易吉。
“你大概会被请去喝啤酒。”
“在这个城市,没人喜欢那些保险公司,也没人喜欢那些住在华盛顿和纽约的大人物。”
“你干了我们所有人都想干的事。”
克洛伊看着路易吉,又看了看本。
她看到路易吉的眼神里没有她想象中的疯狂和暴戾,只有一种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压垮的疲惫。
那种属于艺术系学生特有的浪漫主义情怀,一种对悲情英雄近乎病态的迷恋,瞬间压倒了她从小到大被灌输的守法公民教育。
在这个反叛情绪高涨的年代,在这个连市长都带头起诉自己政府的城市里,一个为了正义而杀人的逃亡者,本身就带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他是一个活着的传奇,一个从漫画里走出来的反英雄。
克洛伊突然觉得心跳加速,一种参与历史的兴奋感让她浑身战栗。
“如果你被警察抓了。”
克洛伊的脸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
“那就是给里奥找麻烦,那些右翼媒体会说匹兹堡藏污纳垢,会攻击我们的市长。”
“但如果你跟我们走……”
克洛伊看向本,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是属于年轻人的、充满了冒险精神和反叛意识的默契。
“我们可以把你藏起来。”
克洛伊压低了声音,显得神秘而急切。
“我们有安全屋。”
“安全屋?”路易吉发出一声干涩的冷笑,“你们是学生,不是特工。你们知道窝藏联邦通缉犯是什么罪名吗?”
“这里不是华盛顿。”本反驳道,“这里是布鲁克林区。”
“这里的房东、店主、甚至是流浪汉,都受过保险公司的气,都恨透了那些穿西装的吸血鬼。”
“我们认识一个人。”
本想到了罗莎大妈。
那个住在老公寓顶楼,丈夫被保险公司拒赔而自杀的拉丁裔女人。
“她有个阁楼,没人知道。她会很乐意给你提供一张床,还有热汤的。”
路易吉看着这两个年轻人。
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某种让他感到陌生的东西。
那是希望。
或者是某种盲目的狂热。
他们不认识他,但他们认同他。
在这座陌生的钢铁城市里,他竟然找到了同类。
远处的街道上,警笛声再次响起,由远及近。
留给路易吉思考的时间不多了。
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跑不过那些训练有素的警察。
如果继续留在这个巷子里,天亮之前他就会被发现。
“带路。”
路易吉把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他没有把枪拿出来,只是把那个沉重的背包往上提了提。
“如果你们敢耍花样。”
路易吉的声音很冷。
“我会先杀了你们,再自杀。”
“放心吧,兄弟。”
本捡起地上的喷漆罐和浆糊桶,塞进背包里。
“在这个城市,出卖朋友的人,下场比死还惨。”
本拉起克洛伊的手,转身向巷子的另一头走去。
“跟紧点。”
本头也不回地说道。
“别踩到老鼠。”
路易吉迈开僵硬的双腿,跟在两个学生的后面,消失在匹兹堡错综复杂的阴影之中。
……
三十分钟后。
一辆破旧的本田思域停在了一栋红砖公寓楼的楼下。
本跳下车,左右看了看。
街道空荡荡的,只有一只野猫在垃圾桶上翻找食物。
“快。”
本打开后车门。
路易吉钻了出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这栋老旧的建筑。
墙皮脱落,窗户破损,典型的贫民窟危楼。
“三楼,左手边。”
本指了指上面。
“罗莎大妈还没睡,她总是在这个时候给社区的流浪汉准备第二天的早餐。”
“去敲门,三长一短。”
“那是暗号。”
路易吉看着本。
“你们不上去?”
“我们不能上去。”本摇了摇头,“人越少越安全。”
本停顿了一下,看着路易吉。
“保重,兄弟。”
路易吉沉默了两秒。
“谢谢。”
他说得很轻。
本和克洛伊钻进车里,车尾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红线,迅速消失在街角。
路易吉独自一人站在楼道口。
他整理了一下帽衫,遮住那张全美国都在寻找的脸,迈步走进了楼道。
木质楼梯发出吱呀的呻吟声。
三楼。
左手边。
路易吉站在那扇斑驳的木门前。
他举起手,犹豫了片刻。
然后,他敲响了门。
“笃、笃、笃。”
“笃。”
门内传来了脚步声。
“谁啊?”
一个苍老疲惫的女声传了出来。
路易吉没有说话。
门锁转动,门打开了一条缝,一条防盗链挂在上面。
一只警惕的眼睛透过门缝看了出来。
那是一双饱经风霜的眼睛,眼角布满了皱纹。
罗莎大妈看着门外的年轻人。
她的手颤抖了一下。
就在路易吉敲门的前一分钟,她收到了本发来的短信。
短信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张照片和一行字。
照片是路易吉的通缉令截图,那行字是:自己人,开门。
罗莎删掉了短信。
她在电视上见过这双眼睛。
那是新闻里那个价值五万美元的通缉犯的眼睛。
也是她在梦里无数次想要拥有的复仇者的眼睛。
罗莎解开了防盗链。
门缓缓打开。
暖黄色的灯光洒了出来,照在路易吉的身上。
“进来吧,孩子。”
罗莎的声音中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坚定。
“这里没有通缉令。”
“只有热汤。”
路易吉迈过门槛,走进了这个陌生的地方。
门在他身后关上,将整个世界的追捕都挡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