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不对劲?”
“她太冷静了。”罗斯福分析道,“当你威胁要同归于尽的时候,她的眼神中没有恐惧。”
“里奥,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也许,我们这次踢到铁板了。”
里奥睁开眼睛。
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路灯,光影在他脸上交错。
“如果她不妥协怎么办?”
“如果明天早上九点,一切照旧,那我真的要宣布冻结票据兑付吗?”
罗斯福沉默了许久。
“这就是政治最残酷的地方,里奥。”
“如果你发出了威胁,却不敢执行,那你以后就再也没有威慑力了,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是一只只会叫唤的纸老虎。”
“但如果你执行了威胁,造成了灾难性的后果,你就要承担所有的责任。”
“这是一条单行道。”
“当你走进那间书房的时候,你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里奥握紧了拳头。
“那就赌到底吧。”
车厢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里奥靠在后座上,身体随着车辆的颠簸微微晃动。
他的心跳依然很快,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深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
那种即将失控的燥热感慢慢退去,理智重新占据了大脑。
他开始复盘整件事。
从最初的构想,到引入圣克劳德资本,再到今天的决裂。
每一个环节,每一个细节,都在他的脑海里重新播放。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
“总统先生。”
里奥突然在心里开口了。
“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问吧。”罗斯福回答道。
“最初我建立这个票据平台,引入圣克劳德资本作为资金池的时候……”
里奥顿了顿,然后说道:“您是否早就预料到了今天这一幕?”
“您是否早就知道,伊芙琳会利用系统的漏洞来反噬我?您是否早就知道,如果不加以控制,这个所谓的共赢联盟迟早会变成她的私有殖民地?”
意识空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里奥,我是个政治家,不是预言家。”
罗斯福终于开口了。
“我没有水晶球,我看不到伊芙琳会在哪一天的几点几分动手。”
“但是,我知道一种东西,叫作政治学。”
“就像水往低处流,苹果会落地一样。在权力的世界里,没有任何真空是可以长久存在的。”
“你设计了一个庞大的金融系统,却留下了监管的真空;你赋予了资本巨大的流动性,却没给它套上权力的笼头。”
“那么,资本一定会尝试吞噬权力。”
“这不需要预测,这是必然。”
罗斯福的声音变得严肃。
“如果今天不是伊芙琳,也会是摩根菲尔德,或者是其他的什么金融巨鳄。”
“这是野兽的本能。”
“所以,是的,我预料到了会有背叛,预料到了会有反噬。”
里奥的拳头紧了紧:“那您为什么不早点警告我?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让我堵上那个漏洞?如果早点让我的人介入,我就不用在那间书房里,拿枪指着自己的头去跟她赌命了!”
“因为那样你就学不会。”
罗斯福冷冷地打断了他。
“如果我一开始就告诉你防备她,你只会把这当成是一次战术上的修补。”
“你会觉得,只要改几行代码,签几个补充协议就万事大吉了。”
“你永远不会切身感受到那种被资本扼住咽喉的窒息感。”
“你永远不会明白,如果不把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如果不表现出同归于尽的疯狂,这帮吸血鬼是永远不会松口的。”
“我让你走进那个陷阱,就是为了让你在绝境中学会如何露出獠牙。”
“今天的这一课,你在书本上学不到,在我的演讲稿里也学不到。”
“只有当你真的闻到了死亡的味道,你才能真正握住驾驭这头野兽的缰绳。”
“而且,里奥。”
罗斯福的声音突然低沉了下去,带上了一丝罕见的疲惫。
“我必须坦白一件事。”
“这也是我为什么让你自己去面对的原因。”
“我的时代太远了。”
“我懂得人心,懂得权谋,懂得如何发动战争。”
“但是,面对你们这个时代复杂的金融衍生品,面对那些每秒钟交易几亿次的量化算法,面对这种建立在光纤和服务器上的新型剥削体系……”
“我有时候也会感到力不从心。”
“我能看懂伊芙琳的贪婪,但我看不懂她的模型,我能告诉你怎么谈判,但我无法告诉你怎么去修补那些该死的代码漏洞。”
“我可能……真的帮不了你太多。”
里奥愣住了。
“我在培养你,孩子。”
罗斯福看着里奥,眼神中充满了期许。
“现在是在匹兹堡,是在宾夕法尼亚,这里的游戏规则还相对原始,这里的敌人还比较直接。”
“我还能用我的经验,为你兜底,为你指路。”
“但是,你的路还很长。”
“当你有一天走出这里,当你真的踏入华盛顿,面对美联储的那些精算师,面对华尔街的那些顶级操盘手,面对全球化的复杂博弈时。”
“那里的水,比这里深一万倍。”
“那里的规则,连我都看不懂了。”
“到时候,如果我还像个保姆一样牵着你的手,你会死的。”
“你必须学会自己走路。”
“你必须学会自己去发现陷阱,自己去磨利刀子,自己去决定什么时候该杀人。”
“今晚,你独自面对了一次资本。”
“虽然姿势难看了点,虽然差点摔死。”
罗斯福笑了,那是一种欣慰的笑。
“但你终究还是靠自己走过来了。”
“也许前面是坦途,也许前面是悬崖,但是你终究是自己选了这条路。”
里奥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
那口一直堵在他胸口的怨气,开始慢慢舒缓。
它们没有消失,而是缓缓沉到了心底最深处。
他明白了罗斯福的用意。
如果不经历这种濒死的窒息,他就永远学不会如何在水中呼吸。
只有在刚才那一瞬间,当他自己做出决定的那一刻,他才真正成为了这张赌桌上的玩家。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感,流过他的大脑。
罗斯福是岸上的灯塔,但灯塔不能替船长掌舵。
握住方向盘的手,必须是他自己的。
总有一天,他要驶向那片连罗斯福都未曾涉足的深海。
里奥深吸了一口气,肺部的浑浊仿佛被这一口气排空。
“谢谢您,总统先生。”
里奥在心里轻声说道。
“我会记住这种感觉的。”
他看着车窗上倒映出的那双眼睛。
“下一次。”
“下一次在华盛顿。”
“我会做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