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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谁在反对“美国制造”?(为盟主“书友2022...”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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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猜到了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所以,他在停工期间,偷偷溜进了工厂。”

  妇女捂住了嘴,眼泪淌了出来。

  “他想制造一场事故,想假装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受点伤,然后用那笔赔偿金给孩子治腿。”

  “但是……那天晚上下雨了,脚手架很滑。”

  “他失手了。”

  “他真的摔了下来,从三层楼高的地方。”

  妇女哭得浑身颤抖。

  “他没死,但他摔断了脊椎。”

  “保险公司的调查员来了。他们查了监控,发现了他是自己爬上去的,发现了他在出事前的犹豫。”

  “他们认定这是蓄意骗保。”

  “保险公司不仅拒绝赔偿他的医药费,还把他在全行业的保险信誉拉黑了,连带着我们全家的保险都失效了。”

  “现在,他躺在伊利的一家临终关怀医院里。”

  “我们没钱给他做手术,甚至没钱给他买止痛药。”

  “我带着孩子来匹兹堡投奔亲戚,想借点钱给孩子看腿,可是亲戚也失业了……”

  里奥蹲在那里,感觉周围的空气被抽干了。

  这是一场悲剧,但这不仅仅是一场悲剧。

  因为里奥发起了复兴计划,伊利的工厂才有了订单,格兰特才有了希望。

  因为里奥和门罗斗法,资金被冻结,工厂停工,格兰特才失去了收入。

  为了给孩子治病,格兰特铤而走险,试图骗保,结果摔断了脊椎。

  现在,这个家庭彻底毁了。

  “先生?先生?”

  妇女看着发呆的里奥,有些担心地叫了一声。

  里奥回过神来。

  他看着这位母亲。

  伊森已经拿着缴费单回来了,护士的态度立刻发生了转变,开始安排医生接诊。

  “快去吧,医生在等你们。”里奥站起身,感觉膝盖有些发软。

  妇女推起轮椅,千恩万谢地准备离开。

  就在轮椅转过身的一瞬间,妇女突然停下了动作。

  她转过头,仔细地看着里奥的脸。

  刚才因为焦急和流泪,她没有看清。

  现在,借着大厅明亮的灯光,她认出了这张脸。

  这张脸最近经常出现在电视上,出现在伊利工厂的宣传栏里,出现在丈夫最后几天充满希望的谈论中。

  “您是……华莱士市长?”

  妇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里奥僵住了。

  他想否认,但他无法动弹。

  “是的,我是里奥·华莱士。”

  妇女看着他,眼神变了。

  里奥做好了准备,准备迎接她的愤怒,准备听她歇斯底里的咒骂,准备让她把所有的不幸都发泄在自己身上。

  毕竟,是他害了这一家。

  但是,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空洞,像是一潭死水。

  那是一种比愤怒更可怕的东西。

  “市长先生。”

  她的声音很轻,很慢。

  “新闻上说,您在为了我们战斗。”

  “我丈夫也信了,他说您是个好人,说您能把工厂救活,说只要跟着您干,日子就会好起来。”

  “他在停工前一天出门的时候还在说,等拿到匹兹堡的钱,就给孩子买双新球鞋。”

  妇女看着轮椅上那个疼得缩成一团的孩子。

  “可是……”

  她抬起头,看着里奥。

  “为什么最后死的是我们?”

  里奥张了张嘴。

  他想说这是哈里斯堡的错,是门罗的错,是体制的错。

  他想说他正在尽力解决,想说钱马上就会到账。

  在这个母亲死灰般的眼神面前,所有的一切,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虚伪,那么令人作呕。

  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答案太残忍。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妇女没有等他的回答,也许她本来就没指望得到答案。

  她转过身,推着轮椅,走向了诊室。

  轮椅的轮子在瓷砖地上滚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里奥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大厅里依然嘈杂,人们依然在呻吟,在抱怨,在等待。

  里奥感觉自己被一种巨大的寒冷包裹着。

  “走吧,里奥。”

  伊森走到他身边,低声说道。

  “这里人太多了,被记者拍到不好。”

  里奥转过头,看了一眼伊森。

  “伊森。”

  “嗯?”

  “这就是我们想要的吗?”

  里奥指着那个空荡荡的角落。

  “这就是我们所谓的复兴吗?”

  伊森沉默了。

  他无法回答。

  里奥转过身,向出口走去。

  他走得很快,像是要逃离这个地方,逃离那股消毒水的味道,逃离那个母亲最后的眼神。

  “总统先生。”

  里奥在心里默念。

  “我知道,为了大局,必须有人牺牲。”

  “但是,为什么牺牲的总是他们?”

  “为什么总是那些最相信我们、最需要我们的人,付出了最惨重的代价?”

  罗斯福的声音响了起来。

  “因为这就是战争,里奥。”

  “在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干净的胜利。”

  “每一座丰碑底下,都埋着尸骨。”

  “每一个伟大的变革,都是踩着无辜者的鲜血走过来的。”

  “这就是现实。”

  罗斯福的声音顿了顿。

  “看看那个格兰特。”

  “他是个英雄吗?不,他试图诈骗保险公司,他触犯了法律,是个小偷。”

  “但他是个坏人吗?也不,他只是一个想让儿子重新站起来的父亲。”

  “这就是美国的工人阶级,里奥,这就是构成这个国家基石的庞大群体。”

  “他们不是教科书里那种光鲜亮丽、永远正确的雕像。”

  “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他们粗鲁,他们短视,他们有时候贪婪,有时候愚蠢,为了生存,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在泥坑里打滚,甚至会去破坏规则。”

  “他们既是受害者,也是同谋者。”

  “他们就像这河床底下的淤泥。”

  “肮脏,沉重,散发着腐烂的味道。但正是这些淤泥,托起了上面的河流,托起了那些行驶在河面上的巨轮,托起了整个美国的繁荣。”

  “你不可能把淤泥洗干净,因为洗干净了,河也就干了。”

  罗斯福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冷峻。

  “你救不了所有人。”

  “你救不了那个因为信任你而丢了饭碗,最后不得不跳下脚手架的格兰特。”

  “他的脊椎断了,这是你的罪孽。”

  “但你不能停下来忏悔。”

  “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背上这份罪孽。”

  “你要把格兰特那断裂的脊椎,装进你自己的骨头里。”

  “你要背负着他们的希望,继续往前走。”

  “确保工厂真的能复工,确保其他的格兰特不用再从脚手架上跳下来。”

  “这就是你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代价。”

  “别回头,别流泪。”

  “那是留给弱者的奢侈品。”

  里奥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伊森,你去帮我看那几个受伤的工人吧,我要出去透口气。”

  匹兹堡综合医院的自动门在里奥身后合上,冷风裹挟着街道上的尘土扑面而来。

  里奥站在路边,脑海里是那位推着轮椅的母亲的背影。

  “上车吧,里奥。”

  不知道什么时候,伊森已经坐在了副驾驶位上,他降下车窗。

  里奥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我查过了。”伊森头也不回,语速飞快,“针对州审计署的预防性冻结,我们可以引用《行政程序法》中的滥用职权条款进行申诉。”

  “虽然很难,但如果我们能证明他们的审计缺乏实质性依据,或者存在明显的政治动机,法院有可能会发出临时限制令,解冻一部分资金。”

  “我已经起草好了初稿,只要你要签字,明天一早就能递交到州法院。同时,我们可以联系伊利的工会,让他们作为共同原告,增加诉讼的分量……”

  “别找了。”

  里奥缓缓说道。

  伊森愣住了,转过头看着后座的里奥:“什么?”

  “我说,别找了。”

  里奥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把那些废纸收起来。”

  “在这个时候,法律就是废纸。”

  里奥靠在椅背上,目光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你想跟门罗打官司?你想跟州政府玩程序?那是他们的主场,哈里斯堡的法官是他们任命的,审计署的规则是他们制定的。”

  “那我们怎么办?”伊森急了,“伊利的工厂已经停工了,那个孩子连止痛药都买不起!如果我们不解冻资金,这种悲剧还会发生!”

  “我们当然要解冻资金,但我们不用法律。”

  “那用什么?用拳头?”伊森回了一句。

  “伊森,我发现我犯了一个错误。”

  里奥无视了伊森那并不好笑的玩笑。

  “自从我当上了市长,坐进了办公室,我就开始习惯用文件、用程序、用法律去解决问题。”

  “我像个真正的官僚一样,试图在那些条条框框里寻找出路。”

  “但我忘了,我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我忘了我手里握着一把最锋利的剑。”

  “一把能够绕过所有的行政壁垒,直接刺穿敌人心脏的剑。”

  “是什么?”

  “匹兹堡之心。”

  里奥身体前倾,盯着伊森的眼睛。

  “我们要告诉所有人。”

  “阿斯顿·门罗,这位高高在上的副州长,他正在阻碍美国制造。”

  伊森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瞬间明白了里奥的意图。

  在宾夕法尼亚,在这个铁锈带的核心地带,“美国制造”这四个字不仅仅是一个经济名词。

  它是宗教,是图腾。

  是这片土地上仅存的骄傲和尊严。

  在这里,你贪污,选民或许会原谅你;你搞婚外情,选民或许会从宽处理。

  但是,如果你站在了“美国制造”的对立面,如果你被贴上了“阻碍工业复兴”的标签。

  那就是政治死刑。

  哪怕你是上帝派来的天使,也会被愤怒的选民撕碎。

  “我们要重新定义这场冲突。”

  里奥的声音传到伊森的耳朵里。

  “我们要买自己生产的钢材,而哈里斯堡的官僚却想逼我们去买外国货。”

  “我们要给自己的工人发工资,而费城的精英却想把钱送给华尔街的进口商。”

  “我们要给门罗戴上一顶他摘不下来的帽子。”

  “让他变成全宾州的公敌。”

  ……

  当晚,匹兹堡市政厅。

  里奥和萨拉把自己关在剪辑室里。

  屏幕上,素材已经铺满了时间轴。

  这里面是弗兰克动用全州的工会网络,让伊利、斯克兰顿、约翰斯敦的兄弟们在现场拍下的真实画面。

  屏幕亮起。

  第一段视频来自伊利。

  画面剧烈晃动,拍摄者的手似乎在颤抖,背景里只有风吹过空旷厂房的呼啸声。

  这是昨天高炉还在吞吐着火舌的联合钢铁厂的内部。

  巨大的飞轮静止不动,传送带上还残留着上一批没来得及运走的铁矿渣。

  镜头推进,对准了成品仓库。

  那里堆积着如同山丘一般的H型钢材。

  它们崭新、坚固,侧面喷涂着骄傲的黑色字样:伊利制造。

  但这批本该运往匹兹堡,变成桥梁、变成摩天大楼骨架的钢材上,贴满了刺眼的白色封条。

  “宾夕法尼亚州审计总署封”。

  画面切换。

  斯克兰顿的水泥厂停车场。

  几十辆重型混凝土搅拌车排成长龙,但是驾驶室里并没有司机。

  镜头扫过路边。

  一群穿着工装的汉子蹲在马路牙子上,脚下是一地凌乱的烟头。

  他们目光呆滞地看着紧闭的厂门,手里捏着已经过期的派送单。

  再切换。

  镜头进入了一个工人社区。

  拍摄者走进了一户人家的厨房。

  餐桌上只有一张红色的纸片被压在空荡荡的牛奶瓶下。

  那是电力公司的断电通知书。

  旁边放着一张皱皱巴巴的工资条,上面的数字是零。

  背景里,一个穿着旧夹克的男人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一动不动。

  这就是现在的宾夕法尼亚。

  这就是被哈里斯堡的“合规审计”按下暂停键后的世界。

  里奥坐在麦克风前,看着屏幕上这些无声的画面。

  他不需要写稿子,这种愤怒就在他的胸腔里,只需要张开嘴,它们就会自己喷涌而出。

  “录音开始。”

  里奥对着麦克风,声音低沉,压抑。

  “这就是今天的宾夕法尼亚。”

  “在伊利,我们的工厂停工了,几千吨刚刚生产出来的优质钢材,被锁在仓库里生锈。”

  “在匹兹堡,我们的工地停摆了,几百名工人拿着工具,却等不到材料。”

  “为什么?”

  “因为我们在做一件错事吗?因为我们买到了劣质产品吗?”

  “不。”

  “因为我们犯了罪。”

  “我们试图用匹兹堡的钱,去买伊利生产的钢。”

  “我们试图用宾夕法尼亚人自己的钱,去养活宾夕法尼亚自己的工人。”

  “这在哈里斯堡的那位副州长眼里,是违规的。”

  “这在州审计署的官僚眼里,是需要被严厉查处的。”

  屏幕上,画面定格在那张被封条封住的钢材上。

  里奥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

  “阿斯顿·门罗副州长坐在他那间恒温的办公室里。”

  “他动动手指,随意签发了一张冷冰冰的冻结令。”

  “他告诉我们,这是为了合规。”

  “我想问问门罗先生。”

  “当你喝着红酒的时候,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合规,伊利的仓库里堆满了卖不出去的货?”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审计,斯克兰顿的司机交不起卡车贷款?”

  “你知不知道,几千个家庭这个周末将没有饭吃?”

  “你在审计什么?”

  “你在审计我们为什么不肯去买那些廉价的外国钢材吗?”

  “你在审计我们为什么要把工作岗位留在宾州吗?”

  “你是在为宾夕法尼亚的人民服务,还是在为那些恨不得把所有工厂都搬到海外去的华尔街进口商服务?”

  这是一个诛心的指控。

  里奥直接把门罗和“海外利益集团”、“华尔街”画上了等号。

  在铁锈带,这两个词汇就是最大的脏话。

  视频最后,屏幕变黑。

  一行白色的字幕,如同刀刻一般浮现出来。

  “我们要工作。”

  “我们要美国制造。”

  “门罗,把手拿开。”

  视频剪辑完成。

  萨拉看着屏幕,手心全是汗。

  “里奥,这视频发出去,我们就彻底跟州政府撕破脸了。”

  萨拉有些担忧。

  “这种指控太重了,我们没有证据证明他和进口商有勾结。”

  “不需要证据。”

  里奥站起身,拿过鼠标。

  “只要逻辑通了,那就是证据。”

  “人们不需要看法庭的判决书,他们只需要看到封条,看到停工的工厂。”

  “这就足够了。”

  里奥按下了“发布”键。

  这条名为《谁在反对美国制造?》的视频,通过“匹兹堡之心”的账号,瞬间推送到了数十万订阅者的手机上。

  它像一颗带着火星的煤块,被扔进了干燥的火药桶里。

  几分钟后,转发量开始爆炸。

  所有的愤怒,有了一个共同的出口。

  “门罗滚出宾州!”

  “这就是费城佬的嘴脸,他们看不得我们自己过好日子!”

  “他在谋杀我们的工业!”

  “谁敢阻挡美国制造,谁就是我们的敌人!”

  这股怒火顺着网络线路,向东蔓延。

  越过阿勒格尼山脉,冲向哈里斯堡。

  里奥站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他利用了民粹,给阿斯顿·门罗戴上了一顶帽子。

  一顶写着“反工业”、“反工人”、“反美国”的帽子。

  而在铁锈带,这种指控,往往是不需要审判就能定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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