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兹堡五星级酒店某层的会议室,被里奥整个包了下来。
长桌旁围坐着七八个神情肃穆的人,他们是一群来自卡内基梅隆大学的经济学教授、沃顿商学院的金融专家,以及几位精通宾夕法尼亚州商法的顶级律师。
这是里奥·华莱士用高昂的咨询费请来的“大脑”。
里奥坐在主位上,面前摊开着一张巨大的流程图。
那是他和罗斯福在深夜里构想出来的“区域信用闭环”系统的蓝图。
“我们需要在这个节点上加一道防火墙。”
一位头发花白的经济学教授指着图纸上的“结算中心”模块,语气严谨。
“市长先生,如果您想把这张‘联盟信用票据’作为七个城市之间的通用支付手段,您必须规避《州银行法》关于货币发行的定义。”
“我们不能叫它货币,甚至不能叫它票据。”旁边的律师迅速补充,“我们要把它定义为‘可流转的供应链债权凭证’。这在法律上属于企业间的商业合同范畴,州银行和证券部管不着商业合同。”
“但这还不够。”另一位金融专家推了推眼镜,“为了保证流动性,我们需要一个做市商。匹兹堡市政府必须承诺,在特定条件下,比如季度末或者年底,用那五亿美元的现金储备,对这些凭证进行刚性兑付。”
“只有这样,伊利的钢厂、斯克兰顿的水泥厂才敢收这张纸。”
里奥听着他们的讨论,手中的钢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
这就是他要做的。
他要在现有的金融体系之外,硬生生地挖出一条护城河。
他要建立一套只属于铁锈带的金融规则。
这是一个在钢丝上行走的疯狂计划。
“很好。”
里奥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专家。
“就按照这个思路去设计,我要一套完整合规,没有任何法律漏洞的执行方案。一个月之内,我要看到它摆在我的桌子上。”
“可是市长,这需要……”
“没有可是。”里奥打断了教授的犹豫,“我付钱让你们来做事,不是让你们来给我讲困难的。”
就在这时,里奥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刺耳的铃声在会议室里显得格外突兀,里奥皱眉,将电话递给了伊森。
伊森接起电话。
“我是霍克。”
只听了两秒钟,伊森的脸色就变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里奥。
“市长,是伊利。”
伊森捂住话筒,声音压得很低。
“罗恩·史密斯市长在咆哮,他说如果不立刻和你通话,他就宣布退出联盟。”
里奥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示意专家们继续讨论,然后走到会议室外,接过电话。
“罗恩,我是里奥,钢材的预付款昨天已经打过去了,出什么问题了吗?”
“钱?!你还敢跟我提钱?!”
电话那头传来了罗恩·史密斯歇斯底里的吼声,伴随着拍桌子的巨响。
“里奥·华莱士!你害死我了!你这个该死的疯子!”
“我就不该信你的鬼话!我就不该贪图那点订单!”
“罗恩,冷静点。”里奥的声音依然平稳,“到底发生了什么?”
“十分钟前!就在十分钟前!”
史密斯的声音颤抖着。
“宾夕法尼亚州社区与经济发展部的特别调查组来了,他们手里拿着针对我们那份《区域经济互助备忘录》的行政复议令。”
“他们咬住了我们的那笔钢材采购合同!”
“他们声称这笔跨市的大宗采购涉嫌违反了州内的公平贸易原则,甚至暗示这是一起非法的定向利益输送!”
史密斯猛地吸了一口气,声音拔高了八度。
“里奥,你知道我们在签协议前让律师把法条都翻烂了,我们不怕调查,甚至不怕打官司,那种行政扯皮我可以跟他们玩上一年!”
“但是这帮混蛋太阴毒了!”
“他们以此为由,直接申请了预防性资产保全!他们冻结了那个专门用来接收匹兹堡采购款的第三方托管账户!”
“冻结!全冻住了!”
“你要知道,为了赶你的订单,伊利的联合钢铁厂现在是三班倒,机器二十四小时没停过!每天都在烧钱!原材料供应商在催款,上千个工人等着下周五发工资!”
“现在钱被卡在账户里动不了,你让我拿什么给他们?拿哈里斯堡的调查令吗?”
“如果下周五发不出薪水,那些工人会把我和工厂一起烧了!”
“这单钢材生意风险太大了,我玩不起!我要退出那个该死的联盟!现在就退,至少还能止损!”
“别再给我打电话了!你自己去跟哈里斯堡解释,别把火引到我身上!”
“罗恩,听我说……”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里奥拿着听筒,听着里面的忙音。
还没等他放下电话,铃声再次尖锐地响了起来。
这一次是斯克兰顿的乔·拜尔斯。
“里奥……”拜尔斯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快哭了,“州总检察长办公室的人来了,他们对匹兹堡采购的那批水泥发起了反不正当竞争调查。”
“他们说我们在用低于市场价的方式倾销,扰乱了州内建材市场。见鬼,那是为了支持复兴计划的友情价!”
“最要命的是,他们暂停了所有的资金交割结算。我的水泥车还在公路上跑,油费都在燃烧,但现金流断了。”
“抱歉,里奥,我们的合作必须立刻终止,我得把车队叫回来,不然我们就要破产了。”
紧接着是约翰斯敦,是阿尔图纳。
电话内容大同小异。
调查、审计、整顿、罚款。
哈里斯堡的官僚机器开动了。
里奥手里握着那个已经发烫的电话听筒,脸上的表情冷静得有些可怕。
他在思考。
他在回味刚才罗恩·史密斯在电话里那种歇斯底里的咆哮。
那是恐惧吗?
是的,那是恐惧。
但那仅仅是恐惧吗?
“不。”
里奥对罗斯福说道。
“总统先生,这不合常理。如果他们真的想退出,如果他们真的吓破了胆,他们现在的反应应该是切断与匹兹堡的一切联系,发一份措辞严厉的正式公函来撇清关系,然后躲进他们的办公室里装死。”
“而不是一个个亲自给我打电话,在电话里跟我哭诉他们的遭遇,跟我事无巨细地描述州里的调查有多么可怕,资金冻结有多么严重。”
“他们在向我展示伤口。”
罗斯福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看透了,里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