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需要让事情回到建设的轨道上来,而不是继续在街头对抗。”
里奥的判断很准确。
作为这次运动的始作俑者,他比谁都清楚,民粹是一把双刃剑。
用来冲垮旧秩序时,它是无坚不摧的利器。
但如果一直让它烧下去,它就会烧毁地基,烧毁秩序,甚至烧毁里奥自己。
骚乱只是工具,不是目的。
当旧的国王已经退位,新的权力交接已经完成时,继续放任混乱蔓延,就是愚蠢。
那只会给华盛顿提供介入的借口,让他们有理由把拨乱反正的军队开进宾夕法尼亚,顺便连他这个纵火犯一起清理掉。
现在需要的是稳定。
如果骚乱继续升级,华盛顿的忍耐限度就会崩断。
到时候,里奥·华莱士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你说得对,里奥。局势确实很紧张。”
门罗的声音依然平稳。
“但是,特赦不是签个字那么简单。”
“这是法律程序。”
“我刚接手这个摊子,有很多文件需要交接,很多人员需要调整。特赦委员会的那几个专家,我还得重新任命。”
“这需要时间。”
“别跟我扯这些官僚废话!”里奥在电话那头说道,“阿斯顿,我们之前的交易很清楚,我把你推上去,你放人。”
“你没有任何理由拖延!”
“理由?”
门罗笑了。
他拿起桌上的一支雪茄,那是坎贝尔留下的存货。
“里奥,理由是会变的。”
“局势也是会变的。”
“我现在是州长,我代表的是宾夕法尼亚州的法律与秩序。”
“如果我上任的第一天,就特赦了一个刚刚被判刑三十年的杀人犯。”
“媒体会怎么说?选民会怎么看?”
“他们会说我是激进派的傀儡,说我藐视司法。”
“这会损害州政府的公信力。”
“而且。”
门罗点燃了雪茄,吐出一口烟雾。
“我觉得,让他在监狱里多待几天,没什么不好。”
“为什么?”里奥的声音变得危险起来,“你想反悔?”
“不,不,不。”
门罗看着指尖燃烧的烟头。
“我只是在思考,这股民意,这股正在全美燃烧的怒火,真的需要现在就熄灭吗?”
“里奥,你教会了我很多东西,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混乱是阶梯。”
“现在梯子搭好了,火也烧旺了。”
“如果现在就把火灭了,那岂不是太可惜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里奥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阿斯顿,你想干什么?”
“我想让火再烧一会儿。”
门罗的声音变得阴冷。
“你看,现在的舆论都在攻击华盛顿,攻击那些保险公司。这很好。”
“但是,这股火还没烧到该烧的地方。”
“什么地方?”
“你的地方。”
门罗猛地挂断了电话。
他看着那个黑下去的话筒,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得狰狞。
他当然不会特赦路易吉。
至少现在不会。
他和华盛顿通过电话。
雷蒙德·沃克在电话里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亲切。
他们达成了一项新的共识。
民主党全国委员会需要收回宾夕法尼亚的控制权。
他们不能容忍里奥·华莱士继续在匹兹堡搞独立王国,不能容忍那个工业复兴联盟继续做大,更不能容忍那个绕过美元体系的票据系统继续运转。
那是在挖华盛顿的根。
所以,他们需要一个能够名正言顺介入匹兹堡,接管一切的理由。
和平是给不了这个理由的。
只有混乱可以。
只有彻底的、失控的、带有破坏性的混乱,才能给州政府和联邦政府提供介入的借口。
门罗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他的目光锁定了匹兹堡。
“里奥,你以为你赢了。”
门罗喃喃自语。
“你以为你用民意绑架了坎贝尔,就能绑架我?”
“你错了。”
门罗拿起桌上的另一部电话,拨通了他的幕僚长特纳的号码。
“保罗。”
“通知下去。”
“特赦委员会的会议无限期推迟,理由是程序合规性审查。”
“还有,联系我们在匹兹堡的那些人。那些被里奥压制的旧工会头目,那些对现状不满的激进分子。”
“告诉他们,里奥·华莱士正在和华盛顿做交易。”
“里奥准备出卖路易吉,换取他自己的政治前途。”
“把水搅浑。”
“我要让那些正在游行的工人,把怒火从保险公司身上,转移到市政厅身上。”
“我要让匹兹堡乱起来。”
“真正的乱。”
……
匹兹堡,市长办公室。
里奥听着听筒里的忙音,慢慢放下了电话。
“他反水了。”
伊森站在一旁,看着里奥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门罗拒绝特赦?”
“不仅是拒绝。”
里奥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街道上,依然有人群在聚集。
但那种气氛已经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同仇敌忾的悲愤,那么现在,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情绪正在发酵成一种焦躁的暴戾。
“他在拖延。”
里奥盯着下方的人群。
“他在等局势失控。”
“总统先生。”里奥在心里问道,“他想干什么?如果匹兹堡乱了,对他这个新上任的州长有什么好处吗?”
“这是强盗的逻辑。”
罗斯福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他们不仅仅是想打压你。”
“他们更想吃掉你。”
罗斯福开始剖析门罗背后的算盘。
“你想想看,你现在手里最值钱的资产是什么?”
“是工业复兴联盟。”
“是那个连接了铁锈带多个城市、拥有独立物流、独立结算体系的庞大网络。”
“那个联盟掌握着几十亿美元的流动资金,掌握着这片土地的经济命脉。”
“对于想要控制铁锈带选票的民主党全国委员会来说,这是一块肥得流油的肉。”
“但是,只要你还在那个位置上,只要匹兹堡还维持着表面的秩序,他们就没法下嘴。”
“他们需要一个借口。”
“一个能够绕过法律程序,直接通过行政手段接管这一切的借口。”
里奥的瞳孔猛地收缩。
“紧急状态。”
里奥吐出了这个词。
“没错。”罗斯福赞许道。
“州长紧急状态权力法。”
“如果匹兹堡发生了大规模暴乱。”
“如果工人们开始打砸抢烧,市政服务瘫痪,城市陷入无政府状态。”
“那么,作为州长,门罗就有权力宣布匹兹堡进入财政与治安双重紧急状态。”
“一旦进入这个状态。”
“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接管匹兹堡的财政大权。”
“他可以任命一个紧急事务管理委员会,全面接手那个工业复兴联盟的控制权。”
“到时候。”
罗斯福冷笑了一声。
“你建立起来的工业复兴联盟的所有一切,全部都会变成州政府的资产。”
“他在火中取栗。”
“他借着你点燃的这把火,要把你的锅一起端走。”
里奥漠然道:“他以为他赢了。”
“他以为他可以像坎贝尔一样坐在那个位置上发号施令。”
“但是他忘了。”
里奥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恐慌,反而露出了一个让伊森感到不寒而栗的笑容。
“那个位置,是我让他坐上去的。”
“既然我能把他扶上去,我就能把他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