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夕法尼亚州,坎布里亚县郊区的一栋独立屋。
晚上七点,汉克·诺曼刚刚结束了一天的工作。
他坐在有些塌陷的旧沙发上,手里拿着一罐冰镇啤酒。
虽然面前的电视里正播放着一场橄榄球赛的录播,但他根本没看。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手里那块裂了屏的手机。
TikTok的新闻推送流正在他的拇指下滑动。
并没有什么太复杂的信息。
汉克的手机屏幕上,清一色都是那种加粗、标红、配着惊悚背景音乐的短视频和文章。
那是算法为他量身定做的世界。
一条视频跳了出来,标题是:《独家解密:华盛顿的新医疗法案实际上是一份出售协议》。
画面里是一个自称“爱国者前线”的蒙面人,正对着镜头展示一份模糊不清的文件复印件。
“兄弟们,醒醒吧。”
那个蒙面人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
“你们以为那个法案是为了保护医院?错了,看看第402条款的附录。”
“华盛顿的那帮卖国贼,他们打算把美国这几家最大的保险公司的核心数据,打包卖给一家外国主权基金。”
画面切换,出现了一张合成的照片:几个亚洲面孔和中东面孔的商人,正在和议员握手。
“他们要让外国人控制我们的看病权,以后你们想做手术,得先问问那些大洋彼岸的股东同不同意!”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要抓路易吉。因为路易吉发现了这个秘密,他想阻止这场交易!”
汉克的手抖了一下,啤酒洒在了裤子上。
他感到一股热血冲上了头顶。
他是个老派的共和党人,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两件事:大政府和外国人。
现在,这两件事凑在一起了。
“这帮狗娘养的。”
汉克骂了一句粗话。
他没有去查证那份文件的真伪,也没有去思考为什么保险公司会把数据卖给外国基金。
他不需要思考。
因为这条新闻完美地契合了他对华盛顿的所有偏见。
它解释了他为什么看不起病,解释了他为什么工资不涨,解释了他所有的不如意。
全是那些卖国贼的错。
汉克用力按下了“分享”键,并配上了一行愤怒的文字:“如果不转这个,你就不配当美国人!”
算法立刻捕捉到了他的动作。
下一秒,他的推送流里又刷出了十条类似的新闻。
《外国资本已经渗透进参议院》、《我们的医疗数据正在被窃取》、《武装起来,保卫家园》。
汉克陷进去了。
在这个只有一种声音的茧房里,他觉得自己看到了世界的真相。
同一时间。
宾夕法尼亚州,费城郊区,布林莫尔学院的女生宿舍。
佐伊是一个哲学系的大二学生,一个坚定的动物权利保护者和激进的平权运动支持者。
她正躺在床上刷TikTok。
她的世界和汉克完全不同。
一条视频正在她的手机屏幕中播放。
画面昏暗,像是用偷拍设备在监狱里拍摄的。
那是路易吉·兰德尔。
他穿着橙色的囚服,缩在牢房的角落里,浑身发抖。
画外音是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女声,带着哭腔。
“这是昨天晚上在费城看守所拍到的。”
“他们不给他饭吃,不给他水喝,看守所的狱警故意把空调开到最低。”
“路易吉有哮喘,他快要窒息了。”
画面拉近,给了路易吉一个特写。
他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眼神涣散。
这条视频当然是假的。
那是萨拉团队用之前的庭审录像,结合技术合成的画面,甚至连那种瑟瑟发抖的动作都是AI生成的。
但佐伊看不出来。
她只看到了一个为了正义而战的英雄,正在遭受体制的残酷折磨。
“他们想杀了他。”
画外音继续说道。
“因为他代表了我们,因为他敢于反抗那个父权制的、充满压迫的资本体系。”
“如果路易吉死了,下一个就是我们。”
佐伊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点开评论区。
那里已经有几千条评论了。
“去劫狱!”
“烧了警察局!”
佐伊颤抖着手指,输入了一行字:“我们要行动起来。明天,为了路易吉,罢课!”
算法再次运转。
佐伊的下一条视频,是关于如何制作简易燃烧瓶的教程,标题是《反抗者的自卫指南》。
再下一条,是那些投了法案赞同票的参议员的“黑历史合集”,指控他们是一群厌女症患者和种族主义者。
佐伊也陷进去了。
在这个由愤怒和受害者心态构成的茧房里,她确信自己正在进行一场圣战。
……
匹兹堡市政厅,媒体与舆论控制中心。
萨拉站在那个巨大的数据监控屏前,屏幕的光芒在她脸上投下不断变幻的光影。
里奥靠在控制台旁,顺着萨拉的视线,看向屏幕上那无数条红色的曲线。
那是全美各地的情绪指数。
红得发紫,红得刺眼。
“我们正在这个国家制造隔离。”
萨拉说道。
她指着屏幕左侧的数据流:“保守派在疯狂转发关于医疗主权的阴谋论,他们认为民主党在叛国。”
“再看这边。”她又指向右侧,“激进派在传播关于狱中虐待的假新闻,他们认为政府在搞法西斯独裁。”
“这两群人生活在同一个国家,呼吸着同样的空气,但他们看到的世界,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版本。”
“他们没有任何共识,甚至无法对话。”
“那不正是我们想要的吗?”
里奥说道。
“我们正在制造混乱,制造恐惧。”
“只有当所有人都疯了的时候,理智的人才会显得软弱,而疯狂的人才会成为领袖。”
萨拉指了指屏幕中央的一个窗口。
那是CNN正在直播的一场电视辩论。
主持人试图把两个分别代表左派和右派的学者拉到一起,就《关键基础设施保护法案》进行理性的讨论。
“各位,让我们回到法案本身。”主持人焦急地说道,“这只是一个关于加强安保的行政条款,它不涉及……”
“不!这就是卖国!”右派学者大吼。
“这是法西斯暴政!”左派学者拍桌子。
两人在直播间里吵成一团,完全不听对方在说什么。
而更讽刺的是收视率。
屏幕下方的数据显示,这档节目的实时收视率只有可怜的0.2%。
没人看。
没人关心真相是什么。
观众们早就关掉了电视,回到了各自的手机屏幕前,回到了那个能让他们感到愤怒、感到爽快、感到自己掌握了真理的茧房里。
“里奥”
萨拉对里奥说道。
“这就是理性的死亡。”
“在这个算法统治的时代,真相是无聊的,是乏味的。”
“而情绪,才是毒品。”
萨拉走到技术员身后,双手撑在椅背上。
“你知道戈培尔曾经说过一句什么话吗?”
“什么?”里奥问道。
“谎言重复一千遍,就是真理。”
“但他那个时代太落后了,他还要靠广播和报纸,还要靠强权去压制。”
“我们不需要。”
“我们有算法。”
“算法会自动帮我们重复一万遍,一百万遍。”
“而且,算法会自动屏蔽掉所有辟谣的声音。”
“在这个闭环里,谎言就不再是谎言。”
萨拉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确信。
“它是信仰。”
里奥看着萨拉,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令人惊叹。”
罗斯福的声音在里奥的脑海中响起。
“没想到几年前那个有些小聪明的大学生,现在变得让我感到陌生。”
罗斯福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