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克林区,红砖公寓。
房间中央,餐桌旁围坐着四个人。
巴尼正烦躁地抓着头发,手指在桌面上那张摊开的宾夕法尼亚州地图上用力戳着。
“不能再拖了。”
巴尼的声音压得很低。
“路易吉已经在阁楼上待了三天了,每多待一分钟,暴露的风险就增加一分。我看过新闻,宾夕法尼亚已经开始全面搜查了,他们知道路易吉在这里。”
坐在他对面的是罗莎。
她手里紧紧攥着十字架,嘴唇无声地蠕动着,似乎在向圣母玛利亚祈求某种奇迹。
“他还是个孩子。”罗莎突然开口,“他昨天晚上发烧了,我们不能就这么看着他被抓走。”
“我们当然不会。”
巴尼打断了罗莎的叙述。
但他现在需要的是方案,不是眼泪。
“现在的关键是路线。”
巴尼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线,从阿勒格尼河一路向北,直通伊利湖。
“走公路不行,所有的州际公路收费站都设了卡,我们得走水路。”
“水路?”本·哈瑞斯质疑道,“伊利湖现在风浪很大,而且海岸警卫队的巡逻艇比平时多了一倍,你想让他游到加拿大去吗?”
“找蛇头。”巴尼咬了咬牙,“我在码头认识几个人,以前是走私香烟的。只要钱给够,他们有办法把人藏在货轮的压舱水箱里带出去。”
“多少钱?”
“五万。”巴尼竖起五根手指,“现金,不连号的旧钞。”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对于这些人来说,五万美元是一个天文数字。
他们是凑不出来的。
“我们可以发动私下募捐……”克洛伊小声提议,“在那些我们绝对信得过的社区里,一户捐个十块二十块的,凑凑看。”
“你疯了吗?”巴尼瞪了她一眼,“这是协助联邦重犯。我们怎么知道谁是绝对信得过的?只要有一个人走漏了风声,钱还没到手,特警队就先到了。而且……”
巴尼看了一眼头顶的天花板。
“路易吉不让我们这么做,他说他不想连累更多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局中,房间角落里那台老旧的电视机一直发出嗡嗡的背景音。
那是本地新闻频道,正在进行全天候的滚动直播。
突然,一阵激昂的片头音乐打断了房间里的谈话。
屏幕下方的红色滚动条变得刺眼:匹兹堡市长里奥·华莱士就城市未来召开新闻发布会。
画面切到了市政厅的新闻发布厅。
那里挤满了记者,闪光灯疯狂闪烁。
里奥·华莱士站在发言台后,神情严肃。
“他在干什么?”罗莎盯着屏幕,“他是要宣布抓捕路易吉吗?”
“嘘。”巴尼示意大家安静。
电视画面中,里奥的声音平稳有力。
“经过与联邦政府及宾夕法尼亚工业复兴联盟各成员城市的磋商,我们制定了新的发展规划。”
“匹兹堡内陆港的基础设施建设将全面提速。河道疏浚工程即日启动,自动化装卸系统采购流程已经接近完成,连接港口与主干铁路网的专用线铺设将在下个月动工。”
“这关乎匹兹堡的未来,关乎整个宾夕法尼亚西部物流大动脉的畅通。”
里奥伸出三根手指。
“未来三年,我们将拿出四亿美元,设立专项工业复兴补贴,这笔钱将直接注入我们联盟中的盟友城市。”
“任何愿意进行技术升级、并在本地保留工作岗位的工厂,都将拥有申请这笔资金的资格。”
台下的闪光灯稀稀拉拉地闪烁着。
对于这群见惯了大场面的政治记者而言,这只是一场标准到甚至有些枯燥的市政规划发布会。
几名资深记者已经合上了笔记本,开始收拾录音笔,摄像师的手指也离开了录制键,准备切断信号。
但里奥并没有像他们预期的那样,说出那句“谢谢大家,发布会到此结束”。
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着。
原本准备离场的记者们打起了精神,他们那职业性的嗅觉告诉他们,正餐还没上,刚才那些只是开胃菜。
电视里的里奥双手撑在讲台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摄像机的镜头。
“我们在谈论建设,在谈论未来,在谈论如何让这座城市变得坚不可摧。”
里奥的声音低沉下来,语调中多了一种令人不安的情绪。
“但是,就在我们全力以赴想要让这座城市复兴的时候,就在我们试图修补破烂不堪的街道和生活的时候。”
“在我们的邻居费城,发生了一起惨剧。”
“关于那起枪击案,关于那个正在逃亡的年轻人。”
“联邦调查局把他定义为凶手,媒体把他定义为疯子。”
里奥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镜头。
“但在我看来,这不只是一起谋杀案。”
“这是一个信号。”
“是一个关于我们的医疗系统彻底崩坏、关于普通人在绝望中无路可走的血腥信号。”
巴尼愣住了。
他没想到里奥会说出这样的话。
在主流舆论都在谴责暴力的时候,这位市长竟然在试图解释暴力的根源?
电视里,里奥继续说道:
“我们不能假装这就是一个孤立的治安事件,路易吉·兰德尔的行为是极端的,是不可接受的。但是,是什么把他推到了那一步?”
“在匹兹堡,在宾夕法尼亚,还有多少个路易吉?还有多少个因为付不起医药费而在深夜里绝望哭泣的家庭?”
里奥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我们不能再等待华盛顿的医疗改革了,那太慢了,我们也不能指望保险公司的良心发现,因为那根本不存在。”
“所以,我今天站在这里,是为了宣布一项决定。”
“匹兹堡市政府,以及我们的宾夕法尼亚工业复兴联盟的所有成员城市,将联合成立一个区域公共健康保障研究工作组。”
“我们将对现有医疗保险体系在铁锈带地区的运作模式,进行一次全面的评估。”
“在评估报告完成之后,我们将向哈里斯堡和华盛顿,提交改革建议。”
里奥看着镜头。
“如果现有的保险公司无法为我们的市民提供公平、可负担、且符合人性的服务。”
“那么,我们联盟将考虑建立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区域性医疗互助机构。”
“我们不会让任何一个匹兹堡人,任何一个宾夕法尼亚人,因为没钱买药而被迫拿起枪。”
“这就是我们要做的。”
新闻发布会戛然而止。
里奥没有给记者提问的机会,直接转身离开了讲台,留下了一屋子目瞪口呆的媒体人。
……
市长办公室。
伊森·霍克把手里的文件夹扔在沙发上,动作很大,纸张散落了出来。
他解开了领带,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急促而沉重。
“疯了。”
“里奥,你简直是疯了。”
伊森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正在倒水的里奥。
“稿子根本就不是这么写的!”伊森的声音有些失控,“我们商量好的是安抚情绪,是强调法律的公正性,是把路易吉·兰德尔的行为定性为孤立的极端个案!”
“你倒好!你直接把整个医疗保险行业都拉下了水!”
“那是医疗保险,是华盛顿都不敢轻易触碰的禁区。”
“有的总统试图重组医疗体系,结果导致民主党丢掉了国会。还有的总统企图扩大医保范围,结果引发了茶党运动,让共和党控制了众议院八年。”
伊森死死盯着里奥。
“这是政治自杀。”
“你好不容易搞定了二十亿的联邦拨款,我们本来可以舒舒服服地过日子,修修路,剪剪彩,等着连任。”
“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去捅那个马蜂窝?”
里奥端着水杯,走到窗前。
“因为我没得选,伊森。”
里奥喝了一口水,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这不是临时起意,我早就想这么做了。”
“至少,在华盛顿的时候我就已经考虑过了。”
“你也看到了最近的舆论风向。”
“我的对手正在疯狂地渲染我的激进主义色彩,他们想把匹兹堡描绘成一个滋生暴力和混乱的温床。”
“而路易吉,好巧不巧,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在宾夕法尼亚逃窜。”
“这简直是上帝送给他们的礼物。他们会把路易吉的罪行和我联系在一起,他们会说:看,这就是华莱士带来的后果,这就是进步主义的必然产物,刺杀和暴动。”
“我不能等他们来定义我。”
里奥的声音变得冰冷。
“我必须抢先定义这件事。”
“只有这样,才能转移公众的视线。”
“人们需要一个新的靶子来宣泄怒火。”
“与其让他们把怒火发泄在我和我的市政厅身上,不如让他们去恨那些贪婪的保险公司,去恨那些拿着几千万年薪拒绝理赔的CEO。”
“这叫议题置换。”
伊森承认,从危机公关的角度来看,这一招确实高明。
但代价太大了。
“可是里奥,那是医疗。”伊森苦笑了一声,“你这是在跟全美最有钱、最有权势的利益集团开战。医疗集团每年投入的游说资金,比军工复合体还要多。”
“而且,这在财政上也是个无底洞。”
伊森拿起桌上的计算器,快速按了几下。
“你知道匹兹堡有多少长期病患吗?你知道癌症药物有多贵吗?如果我们真的要用市政财政去填这个坑,我们会破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