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通缉令上是极度危险的杀手。
但在这里,在这间铺满了账单的阁楼里。
他更像是那个拿起鞭子,将放贷者和商人赶出圣殿的愤怒的耶稣。
他闭上了眼睛。
这是他逃亡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
公寓的客厅里,空气浑浊而闷热。
为了躲避警用无人机的红外侦测,罗莎关上了所有的窗户,拉上了厚重的遮光帘。
狭小的空间里挤进了六七个人,氧气变得稀薄。
路易吉·兰德尔坐在那张老旧的餐桌旁,手里捧着一个已经空了的汤碗。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身材像铁塔一样的中年男人。
他叫巴尼,是匹兹堡南区钢铁工会的车间召集人,也是当地工人中极有威望的人物。
本和克洛伊这两个学生站在门口,神情紧张。
他们很清楚,凭自己这两个大学生的力量,根本护不住这个全美头号通缉犯。
在匹兹堡,要想在警察的眼皮子底下藏人,必须依靠那些真正控制着街区毛细血管的组织。
于是本联系了工会。
巴尼穿着工装,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通缉令。
他旁边还围坐着两个年轻的工人,腰间鼓鼓囊囊的,那是他们为了今晚带来的保险。
路易吉看着这几个不速之客,手悄悄伸进了口袋。
“别紧张。”罗莎从厨房端来一壶热咖啡,她拍了拍路易吉的肩膀,语气温和,“巴尼是自己人。”
“他是工会的硬骨头,以前警察想强拆我们的公寓楼,是他带着工人把推土机围了三天三夜,他连警察局长的牙都打掉过。”
罗莎给每个人倒上咖啡。
“在这个街区,巴尼的话比市长管用。”
巴尼盯着手里的纸,对罗莎的介绍不置可否。
纸上面印着路易吉的简历,是FBI为了方便市民举报而公布的详细信息。
“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金融与统计学双学位,全额奖学金获得者。”
“前著名对冲基金分析师。”
“家族拥有新泽西州最大的地产开发公司。”
巴尼读着这些头衔,眉头皱成了一团,像是在看天书。
他抬起头,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破烂连帽衫、胡子拉碴的年轻人。
在巴尼的认知里,这种简历通常属于那些住在市中心顶层公寓、开着法拉利、喝着两千美元一瓶红酒的混蛋。
属于那些只需要动动手指就能解雇一千个工人的吸血鬼。
“我不明白。”
巴尼把那张纸扔在桌子上。
“路易吉,你是个富家子弟,你是那个世界的人。”
巴尼指了指窗外的方向,那是市中心,是权力和财富的中心。
“你本可以成为那个被你杀死的CEO,你本可以坐在那间宽敞的办公室里,享受空调,享受秘书的咖啡,享受每年几百万的分红。”
“你只需要在文件上签个字,就能决定我们这些人的生死。”
“你为什么要毁了这一切?”
巴尼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
“你为什么要为了我们这些烂命一条的穷鬼,去当一个杀人犯?去过这种像老鼠一样躲在下水道里的日子?”
旁边的两个年轻工人也盯着路易吉。
他们也无法理解。
在这个国家,阶级是一道铁墙。
只有人拼命想翻过去,从来没见过有人翻过去之后,又主动跳回烂泥坑里的。
路易吉看着他们,苦笑了一下。
“是的,巴尼。”
路易吉开口了,声音沙哑。
“我本可以成为他们。”
“我在沃顿商学院的课堂上,坐在第一排,教授教我们如何看财报,如何做模型,如何把一切东西都量化成数字。”
路易吉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空洞。
“那时候,我以为那就是真理,效率最大化,风险最小化。”
“我们用公式计算未来的收益,用曲线预测市场的走向。”
“我学得很好,真的很好。我是那一届最优秀的学生,连华尔街最顶级的基金经理都对我抛出了橄榄枝。”
“但是,他们从来没教过我,有些东西是不能被量化的。”
路易吉伸出手,在空中虚画了一个表格。
“你们知道什么是生命质量调整年吗?”
巴尼摇了摇头。
“这是一个算法。”路易吉解释道,“保险公司用它来计算一条人命值多少钱。”
“他们把一个人的年龄、健康状况、预期贡献输入电脑,然后系统会得出一个数字。如果治疗这个人的成本高于这个数字,那么这笔赔付就是不经济的。”
“如果给罗莎的丈夫治病需要二十万,而他未来能创造的价值只有十万,那么在表格上,这就是一笔亏损的买卖。”
“亏损的买卖,必须被砍掉。”
路易吉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在沃顿商学院的课堂上学过这个,教授告诉我们,这是理性,是效率,是资源的最优配置。”
“毕业后,我去了对冲基金。我的工作就是设计交易算法,我坐在办公椅上,盯着三个巨大的显示器。”
“我赚了很多钱,我每天都在研究如何从市场里榨取更多的利润,我以为那就是我的价值。”
路易吉的声音开始颤抖,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揉自己的后背。
那里有一处旧伤,是在大学划船队时留下的,每到阴雨天就会隐隐作痛。
“直到前年,我的母亲查出了神经性疾病。”
路易吉发出一声苦笑。
“我以为我有钱,我有最好的保险,我可以给她最好的治疗。我甚至想过,如果保险公司不赔,我就自己出钱。”
“当我去申请最新的靶向药治疗时,保险公司拒绝了。”
“理由很可笑,因为她在十年前曾经有过一次轻微的焦虑症就诊记录,算法判定她是潜在的高风险长期护理对象,不符合该药物的承保条件。”
“我当然可以自费去买药,我不在乎那几十万美元,我只想让我母亲活下去。”
“但事情比我想象的更复杂。”
“我的对冲基金投资了那家生产靶向药的制药公司,也投资了那家拒绝赔付的保险公司。我的奖金,有一部分就来自于那款药的高昂定价,也来自于那家保险公司节省下来的赔付金。”
“我用着沾满别人鲜血的钱,去为我的母亲购买生命。”
“我甚至发现,那款药之所以这么贵,正是因为我们这样的基金在背后炒作它的稀缺性,把它变成了一种金融产品。”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不单是这个系统的一员,更是这个系统的帮凶。”
“我母亲的病,也许最终能用钱治好。但那些没有钱的人呢?那些像罗莎的丈夫一样的人呢?”
“他们只能在算法的判决下,安静地死去。”
“这是系统性的谋杀。”
“我回到了公司,看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字。”
“我看到了那台机器是如何运转的。”
路易吉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巴尼。
“它吃人。”
“而且不吐骨头。”
“它把血肉嚼碎了,变成金币,吐到我们的口袋里。”
“我无法在那样的世界里安睡。”
“如果我继续坐在那张椅子上,继续赚那种钱,我就是那个谋杀机器的零件。”
“我必须做点什么。”
路易吉握紧了拳头。
“因为如果我不背叛我的阶级,我就背叛了作为人的良知。”
“我不伟大,巴尼,我不想当英雄。”
“我只是受够了。”
“我受够了看着那台机器杀人,而法律却在旁边鼓掌。”
“我受够了那种精致、合法、体面的邪恶。”
“所以我买了一张机票,买了3D打印机。”
“我去找了那个CEO。”
“我想告诉他,也告诉这个世界:人命不能用算法来计算,有些东西,比利润更重要。”
路易吉说完,重新低下了头。
房间里陷入了安静。
巴尼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这辈子见过很多种人。
他见过贪婪的老板,见过滑头的政客,见过认命的工友。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一个拥有了一切,却为了良心把一切都砸碎的人。
在这群底层工人的价值观里,这种人有一个特定的称呼。
圣徒。
巴尼慢慢地摘下了头上的棒球帽,把帽子放在胸口。
“孩子。”
巴尼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
“你没有背叛任何人。”
“你只是回家了。”
“回到了人类该待的地方。”
巴尼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抓住了路易吉的手。
“只要我们还在,就没有警察能把你从这里带走。”
旁边的两个年轻工人也红了眼眶,他们默默地点头。
在这个拥挤潮湿的公寓里。
一种比血缘更紧密的纽带,连接了两个截然不同的阶级。
他们不再是富二代和穷工人。
他们是战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