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更广阔的黑暗中,在南区的港口,在北岸的工厂,成千上万的工人正在寒风中加班加点,为了那份薪水而流汗。
这才是匹兹堡的底色。
坚硬,粗糙,充满力量。
里奥看着这幅画面,心中的某个角落突然动摇了一下。
“总统先生。”
里奥在脑海中低声呼唤。
“我在。”罗斯福的声音依旧沉稳。
“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里奥的手指在冰凉的玻璃上划过。
“我们当初谈论的那些东西……那些宏大的愿景。”
“每一个美国公民,都有从事获得报酬的有用工作的权利。”
“每一个美国家庭,都有获得体面住房的权利。”
“每个人都有获得充分医疗保健和享有良好教育的权利。”
里奥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试图把胸口那团闷气吐出来。
“这真的能实现吗?”
“我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我手里握着行政权,握着上亿美元的资金,握着几十万人的生计。”
“但我感觉到的不是无所不能。”
“我感觉到了限制。”
“一种来自社会底层逻辑的限制。”
里奥缓缓说道:“看看那个山丘区的试点。为了维持那几条街道的公平和正义,为了让那里的几百人拥有这些所谓的权利,我们必须抽干其他地方的血。”
“资源是有限的。”
“如果要在全匹兹堡,甚至全宾夕法尼亚,全美国实现这些权利,需要的资金将是一个天文数字。”
“现在的经济系统根本支撑不起这样的消耗。”
“我越是接近权力的核心,越是试图去驱动这台社会机器,我就越发现,这台机器的齿轮是咬死的。”
“它被设计出来,是为了产生利润,是为了优胜劣汰,而不是为了公平,不是为了照顾弱者。”
“我想给他们工作,但市场告诉我那是低效的。”
“我想给他们房子,但资本告诉我那是亏本的。”
“我现在做的这一切,把二十亿美元骗到手,然后去填这个窟窿……这真的是长久之计吗?”
“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一个注定会破灭的乌托邦?我们只是在用一个更大的谎言,去掩盖一个无法解决的矛盾?”
意识空间里,沉默了许久。
罗斯福坐在轮椅上,摘下了标志性的夹鼻眼镜。
“你终于触碰到这堵墙了,里奥。”
罗斯福开口说道:“这是每一个理想主义者,在掌握权力之后,都会撞上的墙。”
“这堵墙叫作现实。”
“你问我那些权利能不能实现。”
“我的回答是:很难。”
“非常难。”
“甚至在某些特定的历史时期,它就是不可能的。”
罗斯福的声音变得低沉。
“因为你面对的敌人,不仅仅是莫雷蒂,不仅仅是圣克劳德,甚至不仅仅是共和党。”
“你面对的,是人性的贪婪,是资本的增值本能,是这个世界运行了几百年的底层逻辑。”
“资本天然厌恶公平。”
“效率天然排斥温情。”
“你想在狼群里建立一个羊也能安稳吃草的规则,这本身就是逆天而行。”
“所以你会感到限制,你会感到阻力。”
“那种阻力来自于现实重力本身。”
罗斯福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变得深邃。
“但是,里奥。”
“这正是我们需要政治的原因。”
“如果市场能解决一切,如果资本能自动带来公平,那还要我们这些人干什么?”
“还要政府干什么?”
“我们存在的意义,就是去对抗这种重力。”
“就是去修正这个系统的问题。”
“那些权利——工作、住房、医疗、教育——它们不是上帝赐予的,也不是自然界存在的。”
“它们是我们定义的。”
“是我们认为,作为一个文明社会的人,理应拥有的底线。”
“也许我们在财务上永远无法算平这笔账。”
“也许我们永远无法建立一个完美的天堂。”
“但这不代表我们就要放弃努力。”
“这不代表我们就要任由弱者在寒风中死去。”
“那个试点就是告诉所有人,生活本该是那个样子的。”
“哪怕它现在很昂贵,哪怕它现在只能在一小块地方实现。”
“但它证明了可能性。”
“我们的工作,就是不断地去扩大这种可能性。”
“用谎言也好,用权谋也好,用强权也好。”
“我们从资本的嘴里夺回一块肉,分给饥饿的人。”
“我们从效率的机器里抢回一点时间,留给疲惫的人。”
“这就是胜利。”
“这就是我们这代人,以及你们这代人,需要完成的使命。”
罗斯福的声音充满了力量。
“不要被数字吓倒。”
“不要被那些经济学家的数据模型困住。”
“人类的历史,就是一部不断突破不可能的历史。”
“两百年前,没人相信八小时工作制能实行,资本家说那会让他们破产。”
“一百年前,没人相信老年人能有社会保障,政客说那是康米主义。”
“但现在,这些都成了常识。”
“你现在觉得那二十亿美元的计划是谎言。”
“等你把它做成了,等你真的用这笔钱改变了匹兹堡。”
“那就是真理。”
“去吧,里奥。”
“不要怀疑你的目标。”
“你感受到的限制,正是你正在改变世界的证明。”
“如果你感觉不到阻力,那只能说明你在顺流而下,你在随波逐流。”
“只有逆流而上的人,才能感受到水的重量。”
里奥深吸了一口气。
看着窗外的夜色,心中的迷雾散去了一些。
那种沉重的压迫感依然存在,但他知道了这种压迫感来自何处。
那是他在推动世界时,世界给他的反作用力。
“我明白了,总统先生。”
里奥在心里说道。
“我会继续推下去。”
“哪怕推不动,哪怕只能挪动一寸。”
“我也要给他们挤出一点生存的空间。”
现实很残酷,引力很沉重。
但他必须飞起来。
带着这座沉重的城市,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