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奥看着那部手机。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所有的理智都在告诉他,罗斯福是对的。
妥协是唯一的出路,投降是止损的最佳方案。
但是……
在他的骨头缝里,有一种东西在尖叫,在反抗。
“不。”
里奥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字。
“你说什么?”罗斯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
“我说,不。”
里奥猛地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阳光,把自己藏进了办公室的阴影里。
他的眼神变得疯狂。
“我绝不低头。”
“我绝不当狗。”
“总统先生,您教过我,要在绝境中寻找生路,但您也教过我,有些东西是不能卖的。”
“如果我连反抗的勇气都卖了,那我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里奥抓起桌上的手机。
他的手指悬在红色的挂断键上方。
“里奥!别做傻事!”罗斯福在脑海中大喊,“你这是在自杀!”
“那就自杀吧。”
“如果注定要死。”
“我也要站着死。”
这一刻,时间仿佛在办公室内凝固。
伊森的喘息声,萨拉的惊呼声,甚至窗外街道上的车流声,统统都消失了。
里奥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红色的按键。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屏幕的瞬间。
脑海中那原本焦急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
紧接着,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把手放下,孩子。”
罗斯福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
里奥愣了一下,手指停在半空。
周围的景物开始扭曲、褪色。
匹兹堡市政厅的墙壁消失了,充满现代感的办公室不见了。
一股刺骨的寒风呼啸而来,夹杂着咸腥的海水味道和浓烈的硝烟气息。
里奥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漆黑的甲板上。
脚下的钢铁巨兽在波涛中起伏,远处的海面上,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将被撕裂的星条旗映照得通红。
“1941年的冬天。”
罗斯福坐在轮椅上,披着那件黑色的海军大衣,就在里奥的身边,静静地注视着那片燃烧的大海。
“那是美国历史上最黑暗的时刻。”
“日本人的炸弹在珍珠港落下,德国人的潜艇在大西洋疯狂猎杀我们的商船。整个世界都在燃烧,自由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那时候,也有人劝我妥协。”
罗斯福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们告诉我,美国没有准备好战争。”
“他们说,只要我们把太平洋让给日本,把欧洲让给德国,我们依然可以关起门来做生意,依然可以保持富庶和繁荣。”
“他们说,为了和平,为了生存,低头不丢人。”
罗斯福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里奥。
“如果我当时答应了,美国确实可以苟活下来,我们的年轻人不用去欧洲流血。”
“但是,那样活下来的美国,将不再是一个自由的国家。”
“我们将成为法西斯的附庸,成为强权的奴隶。我们的繁荣将建立在别人的恩赐之上,我们的生存将取决于独裁者的心情。”
“所以我拒绝了。”
“我选择了战争。”
“我选择了让这个国家流血,让无数家庭破碎,让经济进入战时管制。”
“因为我知道,有些东西,比生命更重要。”
“那就是不被奴役的权利。”
画面转换。
燃烧的大海消失了,出现在眼前的是白宫的壁炉。
“里奥,我曾担心你。”
罗斯福看着里奥,眼神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
“我担心现在的你太聪明,太懂得算计。你学会了如何在缝隙中求生存,学会了如何利用人性的弱点,学会了如何把利益最大化。”
“你变成了一个优秀的政客。”
“但我一直害怕,你会在这些算计中迷失,你会忘记自己的本心。”
“在这个世界上,你可以和任何人做交易。”
“你可以和魔鬼跳舞,可以和贪婪的资本家分肉,可以为了达成目的而满手泥泞。”
“但是……”
罗斯福的声音变得铿锵有力。
“你绝对不能成为资本的奴隶。”
“当初你和摩根菲尔德交易,你手里握着行政主导权,你给了他特许,也能收回特许。”
“所以在法庭上的时候,你能及时抽身,你可以把桌子掀翻,因为你们是平等的,那是交易。”
“但这一次不一样。”
“如果你答应了伊芙琳的条件,那就是出卖。”
“你可以利用摩根菲尔德,利用伊芙琳,甚至可以利用我。”
“但当他们试图把项圈套在你的脖子上,试图让你变成他们的所有物时。”
“你必须拔出刀来。”
“哪怕那把刀会割伤你自己,哪怕那会让你一无所有。”
“你也必须砍断那只手。”
“因为一旦你跪下去,哪怕只有一次,你就永远站不起来了。”
“你刚才做到了。”
罗斯福伸出手,虚按在里奥的肩膀上。
“在那个生与死的瞬间,你选择了自由。”
“你宁愿毁掉你建立的一切,也不愿意成为伊芙琳的傀儡。”
“这就是领袖的资格。”
“我没有选错人。”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出色。”
意识空间迅速退去。
现实世界的喧嚣重新涌入耳膜。
里奥的手指依然悬在那个红色的按键上方。
过去一年里,罗斯福在教他如何作为一个政客进行交易。
里奥一度以为,这就是政治的全部。
一场毫无底线的宏大交换,为了所谓正确的结果,过程中的一切皆可牺牲。
但今天,罗斯福告诉了他另一件事:交易是有边界的。
如果不顾一切地去交换,人就会变成筹码本身。
罗斯福不想培养一个只知道出卖利益的掮客,也不想培养一个只有道德洁癖的圣人。
他要培养的是一个行走在刀锋上的统治者。
既要敢于割肉饲虎,又要保证能提刀杀狼。
这中间的尺度,窄得只能容下一只脚。
往左一步是迂腐无能,往右一步是彻底堕落。
真是如履薄冰。
里奥拿起电话,按下了接听键。
“早上好,里奥。”
电话那头,伊芙琳的声音没有丝毫情绪的起伏。
“早上好,圣克劳德小姐。”
里奥的语气同样平静。
“你办公室的电话,现在应该很热闹吧?”
伊芙琳问道,虽然是问句,但听起来更像是一种陈述。
“还行。”里奥看了一眼依然在闪烁的办公桌电话,“很正常,你知道的,市长总是很忙。”
“是吗?”伊芙琳轻笑了一声,“那么,你有没有回心转意?”
“没有。”
里奥回答得干脆利落。
“我的条件没变,伊芙琳,选择权在你。”
“很好。”
伊芙琳没有再多说什么。
“那就不打扰市长先生工作了。”
“嘟——”
电话挂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