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琳的手指离开了地图上的费城,向西移动,穿过阿巴拉契亚山脉,停在了以匹兹堡为核心的那片铁锈色区域。
“但你不同,里奥。”
“你需要整合铁锈带。”
“你的工业复兴联盟是一个很有野心的计划,但也是一个极其脆弱的计划。”
“那些跟着你干的市长,那些伊利和斯克兰顿的老家伙,他们现在虽然跟你穿一条裤子,但那是为了钱,为了订单。一旦供应链出现波动,或者哈里斯堡的压力再大一点,他们随时会反水。”
“你需要更深层的捆绑。”
伊芙琳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里奥。
“除了我们之前谈好的那套票据结算系统,我的家族还可以提供别的。”
“我会公开宣称,圣克劳德家族认可你的这个体系,支持你的这个联盟。”
“这意味着什么,你很清楚。”
伊芙琳走近一步,身上的冷香侵入里奥的呼吸。
伊芙琳·圣克劳德要做的,是把她家族两百年积累的无形资产,信誉、人脉、渠道,借给里奥使用。
里奥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
“这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
里奥坦率地承认。
“但为什么是我?”
“圣克劳德家族在宾夕法尼亚屹立了两百年,你们的门槛几乎被想要寻求投资的政客踏破了。费城的议员、哈里斯堡的州长,甚至华盛顿的参议员,哪一个不是对你们毕恭毕敬?”
“在这个圈子里,比我聪明、比我狠、比我有背景的人多得是。”
里奥摊开双手。
“我只是个匹兹堡的市长,一个还没在华盛顿站稳脚跟的新人,把这么大的筹码压在我身上,风险是不是太高了?”
伊芙琳转过身,走到了书房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规整的庄园景色,那是旧秩序的象征。
“因为世界在变,里奥。”
伊芙琳的声音幽幽传来。
“没有谁能永远坐在王座上,也没有哪个家族能靠着吃老本一成不变地活下去。”
她转过头,看着里奥。
“过去的一百年里,我们习惯了和那些穿着燕尾服、满嘴拉丁文的老派绅士打交道,我们习惯了在那套既定的规则里分配利益。”
“但现在,那套规则正在崩塌。”
“民粹主义在抬头,底层的怒火在积聚,科技新贵在挑战旧钱的权威。华盛顿的那些老面孔已经控制不住局面了,看看现在的国会,看看那些激进的法案。”
伊芙琳的眼神变得锐利。
“我们需要新鲜的血液,我们需要那些懂得如何在泥潭里打滚,懂得如何操纵愤怒,懂得如何在这个混乱的新时代里建立秩序的人。”
“我们找过很多人,那些名校毕业的精英,那些家族培养的接班人。他们很优秀,很听话,但他们太干净了。”
“他们没有那种在绝境中求生的本能,没有那种敢于把灵魂卖给魔鬼的决绝。”
伊芙琳走回到桌前,直视着里奥。
“而你不一样。”
“你是从底层爬出来的,你敢对着摩根菲尔德亮刀子,你敢拿整个市政府当赌注。你身上有一种野蛮的生命力,那是在象牙塔里永远培养不出来的。”
“你有投资价值,里奥。巨大的投资价值。”
“你就像是一只还未完全长成的独角兽。现在下注,虽然风险大,但一旦成功,回报将是百倍千倍。”
“你不要小看自己了,我看好你。”
里奥听着这番话,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被利用,被当作工具,这听起来很残酷。
但这恰恰是最安全的。
因为这意味着他在对方的棋盘上,有着不可替代的位置。
“很好。”
里奥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理由。
“那么代价是什么?”里奥直接问道。
“你想要什么?”
“港口的股份?还是更多的土地开发权?”
伊芙琳转过头。
她看着里奥。
“我对那些小生意没兴趣,里奥。”
伊芙琳走到里奥面前。
她伸出手,轻轻地搭在了里奥的肩膀上。
“我要的代价很简单。”
“以后,每两周,你要来费城见我一次。”
里奥皱眉:“见你?干什么?”
“汇报。”
伊芙琳的眼神里透着一股控制欲。
“我要知道你的每一个计划,每一个动向。”
“我要确保我的投资没有跑偏。”
“你是一匹野马,里奥。你有力量,但你容易失控。”
“我不需要你听我的命令,但我需要你保持在我的视线之内。”
“这就是代价。”
她不要求直接的利益回报,她要求的是对里奥这个人的“知情权”和“影响力”。
她要把这根线,始终攥在自己手里。
里奥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伊芙琳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感的波动,只有一种理性到近乎冷酷的计算。
每两周一次的汇报。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下属对上级的述职。
里奥的本能想要拒绝。
但作为一个已经完成了心理建设的政客,克制本能,是基本功。
里奥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所有的情绪排空,然后填满了名为野心的燃料。
“成交。”
里奥说道。
伊芙琳的手从他的肩膀滑落,停在了他的胸前。
她的手指勾住了里奥那条深蓝色的领带。
伊芙琳皱了皱眉。
“还有。”
她松开手,嫌弃地拍了拍手掌,仿佛沾上了什么灰尘。
“把你的领带换了。”
“品位太差。”
“下次来见我,穿得像个真正的市长,别像个推销保险的。”
里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带,哑然失笑。
他感受到了一种奇特的气场。
“我会考虑的。”
里奥整理了一下领带,站起身。
“那么,两周后见,圣克劳德小姐。”
“两周后见。”
伊芙琳坐回椅子上。
里奥没有再多说什么,甚至没有道别。
他转身走出了这间充满了压迫感的书房,穿过挂满圣克劳德家族祖先画像的长廊,大步走出了庄园的正门。
夜风扑面而来。
里奥站在门廊的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灯火通明的维多利亚式建筑。
在夜色中,这座庄园像是一头盘踞在山顶、俯瞰众生的巨兽。
他满脑子都是接下来即将展开的宏伟蓝图。
那些原本只存在于纸面上的计划,那些因为资金短缺而不得不搁置的项目,那些需要打通关节才能落地的构想,此刻随着圣克劳德家族的入局,全部变成了触手可及的现实。
他确实没想到。
当初他画下的那个粗糙的“区域信用闭环”,竟然真的能引动深水区里这样一条潜伏了百年的巨鳄。
这是一个意外的惊喜,但也蕴含着巨大的风险。
伊芙琳·圣克劳德,这个女人比摩根菲尔德更难对付。
但里奥并不感到恐惧。
相反,一种赌徒在拿到一手好牌时的兴奋感,正在他的血管里奔涌。
他已经和摩根菲尔德那样的魔鬼做过生意了,他已经在泥潭里打过滚了,他的神经已经被锤炼得像钢铁一样坚硬。
合作?
当然合作。
但如果伊芙琳以为凭借资本和名望就能驯服他,以为给了他资源就能把他变成傀儡,那她就打错算盘了。
如果对方不是真心合作,而是想把他连皮带骨地吃下去。
那么,里奥有信心,在被吞下去之前,先崩掉对方满嘴的牙齿,再从她的肚子里剖开一条生路。
黑色的轿车滑行到台阶前。
里奥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
“回匹兹堡。”
里奥对司机下令,声音里透着一股急切。
车子启动,轮胎碾过碎石路面,驶入黑暗的林荫道。
“总统先生。”
里奥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
“您说得对。”
“她确实是那束阳光。”
“但这束光,有点刺眼,甚至有点烫手。”
罗斯福的笑声在脑海中响起。
“刺眼才好。”
“温室里的柔光养不出参天大树。”
“只有最烈的太阳,配上最肥沃的土,才能长出最硬的木头。”
罗斯福的声音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有些玩味。
“不过,里奥,既然你都已经把灵魂卖了一半,为什么不考虑一下卖个彻底?”
“什么意思?”里奥皱眉。
“我是说,你和那位圣克劳德小姐。”
罗斯福开始分析。
“看看她,年轻,掌权,聪明得像个妖怪,而且拥有宾夕法尼亚最古老的政治资产。”
“再看看你,年轻,有野心,手里握着权力的钥匙,正处于上升期。”
“在政治的世界里,最紧密、最牢不可破的盟友关系,除了利益交换之外,就只剩下一种了。”
“那就是婚姻。”
“如果你能把这层盟友关系变成姻亲关系,那你就不需要每两周跑来汇报工作了,整个圣克劳德家族的资源都会自动变成你的竞选资金。”
“这才是最高效的资源整合。”
里奥感到一阵无语。
他翻了个白眼,尽管是在心里。
“够了,总统先生。”
里奥打断了这位总统的奇思妙想。
“我现在不想谈论把自己卖个好价钱这种事,哪怕是卖给所谓的豪门。”
“我已经卖过了港口,卖过了原则,甚至卖了半条命。”
“剩下的这点东西,我想留着自己用。”
他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那是费城的权谋游戏,是豪门的联姻算计。
而他属于匹兹堡。
属于那个烟熏火燎、充满了汗水和钢铁撞击声的世界。
里奥闭上眼睛,把伊芙琳那张冷艳的脸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他的脑子里重新填满了数据,填满了工程进度表,填满了那些还没兑现的承诺。
“我要回去了。”
里奥在心里对自己说。
“工人们还在等着,工厂还在等着。”
“我的事业在匹兹堡。”
汽车加速,驶入黑夜。
费城的灯火在后视镜里逐渐远去,而匹兹堡的黎明,正在前方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