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兹堡市政厅二楼,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双开大门紧闭着。
这里原本是用来接待来自华盛顿和州级高官的贵宾会议室。
但在两周前,一份来自费城的加急清单摆在了伊森·霍克的案头。
清单上列出的需求是工业级服务器、独立光纤线路以及全套的防窃听安保措施。
这是伊芙琳·圣克劳德的要求。
伊森没有任何迟疑,连夜调动了市政厅的后勤部门。
工人们搬走了原本的圆桌,摘下了装饰画,摆上了几张拼接起来的巨大长桌,以及沿着墙壁铺设的密集线路槽。
三周后,上午九点,伊芙琳·圣克劳德派来的团队接管了这里。
这群人穿着深色西装,眼神冷漠。
里奥坐在长桌的主位,他的左手边是伊森,右手边是一个瘦削的男人。
阿瑟·戈德曼。
这个六十岁的犹太人盯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出声响。
看到里奥在主位上坐定后,阿瑟停下动作,合上电脑。
“可以开始了。”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市长先生,我们的目标很明确。”
“您手里有五亿美元。您希望利用这笔钱,撬动伊利、斯克兰顿等七个城市的供应链,实现二十亿美元甚至更高的经济流动性。”
里奥点了点头。
“没错。”
“这在金融工程学上并不难。”阿瑟拿起一支黑色的记号笔,“技术上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所有的技术都是现成的。”
“难点在于法律。”
阿瑟在白板上写下了一个词:FBI。
“如果您直接发行一种在七个城市流通的货币,叫它匹兹堡元或者铁锈币。那么明天早上,联邦调查局的探员就会踹开这扇门,以伪造货币罪和非法从事银行业务罪把您带走。”
“联邦法律严禁地方政府铸币,这是底线。任何试图挑战美元主权的行为,都会遭到最严厉的打击。”
阿瑟看着里奥。
“所以,我们的第一课,就是如何给这个东西起名字。”
他在白板上写下了两个名字。
“我们称这个系统为区域产业票据平台。”
“我们称这个资金池为宾夕法尼亚产业联盟信托。”
阿瑟的笔尖在白板上重重一点。
“在法律文件中,那些在伊利的钢厂和斯克兰顿的水泥厂之间流转的支付凭证,有一个合法的名字。”
他写下了一串冗长的词汇。
应收账款权益凭证。
里奥看着那行字。
毫无美感。
任何一个普通人看到这个词,大脑都会本能地过滤掉。
罗斯福对这个名字却是赞赏有加。
“妙极了。”
“如果你想搞革命,你就必须学会伪装。如果你大喊着我们要发行新货币,那你就是叛乱分子,但如果你说我们在进行应收账款的数字化流转,那你就是金融创新者。”
“当年我要支援英国,但我不能说我们要参战,我也不能说我们要送武器,那样国会里的孤立主义者会弹劾我。”
“所以我发明了租借法案。”
“实际上,那就是把驱逐舰和坦克送上战场。”
“用最枯燥的商业法律术语,来掩盖最激进的革命本质。阿瑟是个高手,他深谙此道。”
里奥看着阿瑟。
“好,名字解决了。”里奥说道,“这只是张纸,或者说,只是服务器里的一串代码。伊利的钢厂凭什么收这张纸?他们怎么相信这张纸能换来真金白银?”
这是核心问题。
信用。
货币的本质是信用。
美元之所以是钱,是因为美联储说它是钱,因为美国政府的航母和税收在背书。
一张匹兹堡市政厅发行的凭证,凭什么让那些精明的工厂主接受?
阿瑟早有准备。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金字塔。
“货币锚。”
阿瑟指着金字塔的底座。
“第一层锚点,是您手里的五亿美元现金。”
“我们将这五亿美元注入信托,作为一级准备金。我们设定一个兑付比例,比如50%。这意味着,我们在市场上每发行价值2美元的凭证,金库里就有1美元的现金随时待命。”
“这是硬信用。50%的现金覆盖率,已经比大多数商业银行要安全得多了。”
伊森在旁边迅速计算着:“也就是说,我们最多能发行十亿美元面值的凭证?”
“理论上是这样。”阿瑟回答,“但这还不够,如果发生挤兑,或者大家都想把凭证换成美元离场,这个系统依然会崩塌。”
“我们需要第二层锚点。”
阿瑟在金字塔的中间画了一道横线。
“这些凭证不仅仅能用来换钱,它更重要的功能是购买。”
“伊利的钢厂拿着凭证,可以去买斯克兰顿的煤炭。斯克兰顿的煤矿拿着凭证,可以支付匹兹堡物流中心的运费。”
“我们可以通过行政协议,锁定这七个城市的供应链。在这个闭环里,凭证就是通行证,只要你想在这个圈子里做生意,你就必须使用它。”
“这很难,阿瑟。”里奥看着那条横线,“这意味着我要说服其他几个市长,让他们改用一种现在还只存在于你脑子里的票据。”
“我知道这很难。”
阿瑟的语气依然冷静。
“但作为您的金融架构师,我不考虑实际推行的政治困难,我只负责设计出最正确的系统。”
“从逻辑上讲,只有通过这种强制性的供应链锁定,才能赋予这张纸真正的价值。只有当它能买到煤炭、能支付运费的时候,它才不仅仅是一张欠条。”
“困难是拿来解决的,市长先生。如果因为难就不做正确的事,那我们这些专家还能做什么?”
里奥没有回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示意阿瑟继续说下去。
阿瑟看着里奥,继续说道:“要让这个系统真正具有货币的属性,要让它坚不可摧,我们需要第三层锚点,也是最顶层的锚点。”
“这需要动用您的行政主权。”
阿瑟在金字塔的顶端写下了一个词。
税。
“您必须推动一项行政命令。”
阿瑟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宣布匹兹堡市政府,以及联盟内的其他所有城市政府,无条件接受这种应收账款权益凭证,用于缴纳地方税费、支付行政罚款、以及购买公共服务。”
“并且,以1:1的比例,全额抵扣。”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这才是真正的杀手锏。
货币之所以成为货币,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在于政府接受它作为纳税的手段。
如果你可以用这张纸去交税,那这张纸就有了法偿性。
它就不再是废纸,它是政府信用的延伸。
“只要政府认,它就是钱。只要企业需要交税,他们就需要持有这种凭证。”
“这就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企业用产品换取凭证,用凭证支付上下游货款,最后用凭证向政府交税,政府回收凭证,完成注销。”
“在这个过程中,现金被锁住了,流动性被创造出来了。”
里奥坐在椅子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他盯着白板上那个大大的“税”字,眉头紧锁。
“阿瑟,这其中的风险太大了。”
里奥开口了。
“如果政府接受了这种凭证作为税款,那我们的预算案怎么做?我们的财务报表上显示的收入是美元,但实际上收进来的却是一堆电子代码。”
“我不能拿着这些代码去给警察发工资,也不能拿着它们去给联邦政府交税。”
“而且,”里奥的眼神变得锐利,“最关键的是,这会不会触犯联邦法律?”
“如果我们将这种凭证定义为可以缴税,那在某种意义上,它就具备了法定货币的属性。联邦政府对铸币权的垄断是绝对的,他们不会允许任何地方政府发行自己的货币来替代美元。”
“一旦被认定为试图建立独立货币体系,那就不是行政违规那么简单了,那是联邦重罪,我有可能会把牢底坐穿。”
里奥看着阿瑟。
“你必须给我一个能在法庭上站得住脚的解释。”
“一个能让我在面对联邦检察官的质询时,依然能理直气壮地说这不是钱的解释。”
阿瑟微微一笑,似乎早就料到了里奥的顾虑。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那些昂贵的律师。”
阿瑟指了指坐在旁边的几位法律顾问。
“市长先生,我们不会在任何法律文件上宣称这是一种货币,也不会宣称它可以替代美元。”
“我们会使用另一种表述。”
“这在法律上完全属于地方政府的财政自主权范畴,我们有权决定免除谁的税,也有权决定接受什么样的抵扣方式。”
阿瑟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
他原本觉得这些细节过于枯燥且专业,没必要让市长在这个阶段就操心,但看到里奥那双探究的眼睛,他决定还是把话说透。
“但是,市长先生,这里有一个我们绕不开的部门,美国国税局。”
“国税局不会管我们把这东西叫什么,他们只关心这东西能不能给他们带来联邦税收。”
阿瑟在白板上写下了“易货贸易原则”这几个词。
“根据国税局的指南,他们会将这种凭证之间的交换视为易货贸易。其核心规定是,企业必须在交易发生的年度,将收到的商品或服务的公平市场价值计入总收入。”
阿瑟举了个例子:“假设A公司为市政府修路,获得了价值1万美元的信用票据。在国税局眼里,A公司现在的收入就是实实在在的1万美元。”
“当A公司用这1万票据买了B公司的钢材时,国税局会认为B公司卖出了价值1万美元的货,B公司也就产生了1万美元的应税收入。”
“问题就在这里。”阿瑟的声音变得严肃,“A和B公司虽然在我们的闭环里互相交换了东西,从头到尾都没见过一张真正的美元,但他们必须用美元向国税局缴纳联邦所得税。”
里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是说,我们的闭环里没有美元,但联邦政府却要从里面抽走美元?”
“没错。”阿瑟点头,“而且,如果我们这个产业联盟信托充当了交易的中介,根据联邦法律,信托本身可能会被定义为易货交易所。我们必须负责向国税局提交1099-B表格,列出每个成员通过票据获得的资产总额。”
“如果我们不报备,那就是集体逃税,FBI和国税局第二天就会封锁信托账户,把我们所有人都带走。如果我们报备,那些手里全是票据的企业,拿什么去交联邦企业所得税?”
“所以,票据只是一部分。”阿瑟说道,“市政府在支付账单时,不能全给票据,我们必须给至少60%的美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