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气大伤之下,袁氏还有多少本钱?
届时,那些蛰伏在豫州各地、首鼠两端的豪强士族,如沛国桓薛之流,岂会放过痛打落水狗的机会?
我等千载基业,便要毁于一旦啊!”
“绍儿!”
一直沉默的家主袁逢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汝南袁氏,四世三公,荣耀千年。走到这一步,是先辈披荆斩棘,是族人心血凝聚。
这一步,错不得,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千年积累,一旦倾颓,再难复起!稳妥,此刻比什么都重要!”
他走到袁绍面前,父子目光相对,袁逢眼中是殷切的恳求与不容动摇的决绝:
“退回河北!稳固冀、青二州,如同磐石!
整顿吏治,安抚流民,积蓄粮秣,训练精兵。
待天下有变,诸侯疲敝之时,再携雷霆之势南下,方是后发制人的王道!
忍一时之辱,保家族元气,为父,以大长老及各位长老,恳请你了!”
“父亲...大长老...”
袁绍的目光扫过父亲恳切的脸,扫过大长老锐利不容反驳的眼神,扫过其余长老们忧虑重重的面容。
他看到了荀谌眼中深藏的无奈与认同,看到了逢纪低头掩饰的颓丧,看到了张郃、麴义眼中的伤痛与茫然。
一股巨大的不甘如同毒焰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九江!寿春!南下霸业的枢纽!就这样放弃?他不甘心!
他袁本初,乃是汝南袁氏四世三公嫡系子弟,冀州之主,手握数十万雄兵,麾下神将如云,竟要如丧家之犬般,放弃这经营不久却至关重要的基业,退回河北?
他仿佛能看到陆鸣站在舒城城头,望着他狼狈北撤的身影,嘴角噙着冰冷的讥讽。
仿佛能听到天下诸侯的嘲笑。他紧握的拳头指节发白,指甲几乎嵌进肉里,胸膛剧烈起伏,一股腥甜再次涌上喉头。
然而,帅府外隐约传来的伤兵哀嚎,手中那份报告九江南部尽失、江防洞开的冰冷军报,还有眼前父亲与长老团那沉重如山、凝聚着整个千年门阀意志的目光.......
这一切,都像无形的枷锁,一层层套上来,将他那股不甘的怒火死死摁住。
他知道,长老团是对的。
审配死了,先锋精锐没了,江防破了,战略态势已然彻底逆转,九江确实是死地。
与山海硬拼,即便侥幸惨胜,也只会便宜了豫州的豺狼和司隶的虎豹。
家族...传承...这才是根本。
“嗬...”一声极其压抑,仿佛从喉管深处挤出来的嘶哑气息从袁绍口中泄出。
他挺拔的身躯似乎微微佝偻了一瞬,那曾经燃烧着雄霸火焰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种被命运碾压后的灰败。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目光避开父亲和长老们殷切的眼神,投向门外那片被阴霾笼罩的天空,声音干涩、低沉,仿佛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父亲...大长老...诸位长老...深谋远虑...侄儿...领命。”
“放弃九江...”
这四个字出口,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和悲凉瞬间淹没了他。
“全军...北撤...冀州。”
帅府内,一片死寂。
只有炭火噼啪作响,以及袁绍那沉重得如同灌了铅的呼吸声。
长老们如释重负般微微松了一口气,眼神中却并无欣喜,只有沉重的叹息和对未知未来的忧虑。
袁逢看着儿子瞬间黯淡下去、仿佛苍老了十岁的侧脸,心中亦是剧痛,但他知道,这是保全家族的唯一生路。
一枚代表放弃和撤退的沉重印章,无声地落在了象征九江郡的舆图之上。
汝南袁氏争夺中原霸权的第一阶段,伴随着寿春帅府中这声屈辱的“领命”,黯然落幕。
前方,只剩下漫长而艰险的北归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