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阳城东,无名江湾,卯时初刻。
铅灰色的天幕低垂,压着浑浊翻滚的江水。
凛冽的东风带着刺骨的湿意,自江心卷来,粗暴地撕扯着江湾深处丛生的芦苇,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这片远离官渡、泥泞不堪的滩涂,此刻成了风暴的源头。
万艘征调来的船只,如同被强行驱赶的兽群,密密麻麻地拥挤在狭窄的江面上,船身相互碰撞,发出沉闷而令人牙酸的呻吟,一直延伸至被水雾吞噬的视野尽头。
这绝非威武的战阵,而是一幅绝望的臃肿图景。
笨重的运粮漕船吃水极深,低矮的甲板被临时加钉了简陋的护栏,在江浪中笨拙地起伏,仿佛随时会被压垮;
商贾的货舶则显得更为单薄,船板陈旧,不少地方还残留着褪色的商号印记,只在船艏草草涂抹了代表袁术势力的玄鸟徽记,在昏暗的晨光下显得苍白而脆弱,像一块块随时会被江水吞噬的浮木;
最不堪的是那些征来的渔船,小小的船身在风浪中剧烈摇晃,仿佛下一刻就要倾覆。
整个船队散发着一种混合着霉味、铁锈和牲口气息的、令人窒息的混乱气息。
岸边,人声鼎沸,如同压抑的滚雷在低空滚动。
袁术号称的“百万”步卒正如同蚁群般蜂拥登船。
士兵们背负着沉重的行囊和冰冷的兵器,在深及小腿的淤泥中跋涉,咒骂声、军官皮鞭的爆响、以及船板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交织成一片。
他们被驱赶着,手脚并用地爬上那些摇晃的船舷,甲板上瞬间塞满了人,几乎找不到落脚之地,只能互相紧挨着,依靠同伴的身体抵御着江浪的颠簸和内心的恐惧。
铁甲碰撞的铿锵、粗重的喘息、惊恐的低语,汇成一股悲怆而压抑的洪流,试图盖过江风的呜咽。
江湾旁一处略高的土坡上,猩红的大氅在风中狂舞如血旗。
袁术按剑而立,鹰隼般的目光穿透黎的薄雾,死死钉在长江南岸那片朦胧的轮廓上——那是他梦寐以求的庐江郡!
寒风将他鬓角几缕散乱的发丝吹得纷乱,非但未能冷却他眼中的狂热,反而更添了几分孤注一掷的狠戾与急于证明的焦灼。
“战争开启!”
袁术的声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嘶哑和不容置疑的急迫,对身边亲卫低吼,仿佛要将胸中那股对袁绍的嫉妒和对陆鸣的恐惧都化作推力:
“传令纪灵!陆路即刻从成德出发!五十万大军,给本将军踏破六安!不得有半分延误!”
他仿佛已看到纪灵那柄三尖两刃刀劈开六安城垣的景象,那才是他真正的、寄予厚望的雷霆一击!
他的视线再次投向那遮天蔽日的简陋船队,嘴角咧开一个无声的、充满讥诮与野心的狞笑。
陈珪?老匹夫!真以为庐江是你下邳陈氏的囊中之物?
协议?笑话!这乱世,刀锋所指便是王土!
待我袁公路的大纛插上舒县城头,将庐江心脏攥在手心,你陈汉瑜拿什么来“接收”?
靠你那些慢吞吞、还要绕道山海领虎视眈眈的广陵海口的舰队?笑话!
等你舰队辛辛苦苦绕过来,本将军早已在庐江站稳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