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的寒气似乎比往年更早地渗入了辽口帅府的青砖缝里,窗棂上凝着细密的霜花,将铅灰色的天光筛成一片冷寂。
炭盆在角落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映在陆鸣沉静如渊的侧脸上,他正凝视着案几上铺展的南境舆图,指尖点在广陵与吴郡交界处,仿佛能感受到来自下邳陈氏与江东孙氏无形的压力。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裹着厚厚灰鼠裘的郭嘉闪身而入。
他面色依旧带着几分刻意维持的病态苍白,进门时还以袖掩口,低咳了两声,然而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此刻却毫无涣散,反而闪烁着洞悉世事的锐利寒芒,与身上那股“重伤未愈”的衰颓气息形成鲜明反差。
“主公,”郭嘉的声音带着一丝长途奔波的沙哑,却异常清晰,他快步走到炭盆旁,一边搓着冻得微红的手,一边语速略快地道,“洛阳那边,有动静了。保皇派,这次是真的下了血本,弄出了大动静。”
陆鸣的目光从舆图上抬起,平静地看向郭嘉,示意他继续。炭火的光在他深邃的瞳孔里跳动,看不出喜怒。
“荆州四大世家的代表,蒯良、蔡瑁等人,日前已抵达洛阳。”
郭嘉从袖中抽出一卷薄薄的密报,递了过去:
“他们不是私下拜会,而是大张旗鼓,在朝会上当着何太后的面,郑重其事地上表,声称‘感念天恩,愿倾荆襄之力,拥戴陛下,全力支持朝廷推行的各项新政,以安社稷’。”
陆鸣接过密报,并未立刻展开,嘴角却勾起一丝了然又略带讥诮的弧度:
“支持‘新政’?呵,该不会把吸收异人公会,建设异人领地当成是‘新政’吧?这托词,拙劣得连三岁小儿都骗不过。”
“正是如此。”
郭嘉眼中精光一闪:
“这分明是公然宣告,荆州决定押注保皇派了!整个洛阳城都震动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所谓的‘支持新政’,不过是一块遮羞布。
荆襄九郡的庞然大物,这是要高调站队,把身家性命系在那艘千疮百孔的洛阳破船上了。”
陆鸣指节轻轻敲击着舆图的边缘,发出笃笃的轻响:
“动静不小。皇甫嵩和刘表这趟南下,看来没白跑。
只是...洛阳如今混乱不堪,连十常侍都敢假传懿旨火烧大将军府,他们能拿出什么打动荆襄那群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老狐狸?”
他微微蹙眉,显然也猜不透其中的价码。
“代价定然惊人。”
郭嘉肯定道:
“或许是空头许诺,或许是实打实的割肉放血。
皇甫嵩这个老狐狸,为了给汉室续命,怕是连根都能刨出来送人。
不过,这消息一出,最坐不住的,恐怕不是别人......”
郭嘉顿了顿,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而是我们那位‘失踪’了的大将军何进。”
陆鸣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缓缓点头:
“不错。何进费尽心机金蝉脱壳,隐于暗处,就是要借汝南袁氏之力,先打垮曹操刘备他们,再回头收拾洛阳残局。
如今保皇派竟然拉拢了荆州这个举足轻重的力量,无异于在他身后又悬了一把刀。
他岂能安稳?这下好了,何屠夫怕是真要跳脚了。”
一直侍立在侧,面色比郭嘉更显苍白几分的戏志才,此刻也走上前来。
他裹着厚厚的棉袍,声音带着一种久病的虚弱感,但言辞却如冰锥般精准:
“主公所言极是。不过,属下以为,洛阳城里的保皇派和十常侍残余,此刻绝无下场参战的胆魄与实力。
皇甫嵩再有威望,刘表再是宗室,也变不出能左右兖豫战局的精兵强将。
他们此刻高调拉拢荆州,更像是在虚张声势,为自己争取最后一点腾挪空间,或是...为可能的失败留一条后路。
中原这场血战,在决出最后的胜者之前,洛阳那些人,只会龟缩在深宫高墙之内,绝不敢亲身涉足这滩浑水。”
郭嘉深以为然,接过话头:
“志才看得透彻。洛阳此举,与其说是进攻,不如说是自保中的反击。
十常侍前番假传懿旨、火烧大将军府,闹得天下哗然,声名狼藉,已是退无可退。
这次对保皇派的动作如此‘大度’地退让——至少表面上是皇甫嵩他们大张旗鼓地办成了事。
恐怕正是因为他们也意识到,保皇派可能真的拿下了荆州,或者至少是达成了某种足以威胁到他们的交易。
张让、赵忠之流,绝不会坐以待毙,他们必然也在暗中疯狂活动。
如今放眼天下,有能力也有动机、还未被卷入核心漩涡的大势力......”
郭嘉的手指在空中虚点,仿佛在勾勒帝国的版图:
“...只剩下西凉与益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