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未央宫·椒房殿深处
殿内熏香袅袅,上好的南海沉香也驱不散那股盘踞在梁栋间的阴冷与不安。
厚重的云锦帷幕低垂,隔绝了外间可能窥探的视线,却挡不住帝国根基动摇带来的彻骨寒意。
何皇后——如今尊贵的何太后,斜倚在凤榻之上,往日里明艳的容颜此刻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憔悴与焦虑。
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保养得宜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软肉。
张让与赵忠,这两位十常侍硕果仅存的魁首,如同两道融入阴影的鬼魅,恭敬地跪伏在冰冷光滑的青玉地砖上。
殿内烛火摇曳,将他们本就阴柔的面孔映照得更加晦暗不明。
“娘娘,”张让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令人心悸的紧迫感,如同毒蛇在枯叶上滑行,“如今之势,如累卵悬于千仞之崖。大将军……”
他刻意顿了顿,喉间发出一声似嘲似叹的轻哼:
“……虽为娘娘至亲,然其心难测。
前番与保皇派龃龉,几至朝堂倾覆,娘娘苦心维持之局面,险些毁于一旦。
皇甫嵩、卢植、朱儁,乃至那些宗室老叟,口口声声忠君体国,实则眼中何尝真有娘娘与陛下?
他们所忠者,不过‘汉室’二字,那冰冷的牌位!
一旦……一旦龙椅有变,他们第一个要‘清君侧’的,恐怕就是娘娘凤驾!”
赵忠适时接口,声音如同夜枭般嘶哑,却字字锥心:
“娘娘明鉴!那些个宗室、保皇派,根基深厚,门生故吏遍天下。
娘娘今日予其丹药,明日他们麾下出了神将,焉知不会成为下一个何进,甚至……更甚?
到时尾大不掉,反噬其主!史书斑斑,血泪犹存啊!”
何皇后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被戳中心事的慌乱与愤怒。
她想起了不久前大朝会上何进的狂怒咆哮,想起了保皇派引经据典、句句诛心的批驳,想起了珠帘后自己那苍白无力的驳回……那种被架空的无力感和恐惧感再度攫住了她。
张让敏锐地捕捉到了皇后的动摇,立刻抛出了核心:
“奴婢等残躯,生死荣辱皆系于娘娘与陛下!
此身此心,唯娘娘与陛下是从!
宫中所余之秘药,与其资敌养患,不若……不若赐予宫中真正忠于娘娘的心腹!
宫内诸多常侍、小黄门,皆已臻天级巅峰多年,根基深厚,忠心耿耿!
若能得宝药之助,突破神级……则娘娘与陛下,方有真正可依仗之擎天玉柱!
此乃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请娘娘圣裁!”
赵忠重重叩首,额头触地:
“娘娘!奴婢等绝无私心!只为娘娘与陛下千秋万代计!
外有诸多势力之神将虎视眈眈,内有群狼环伺,若无神级坐镇深宫,娘娘与陛下……危矣!
唯有宫中内侍,身家性命尽托于天家,方是真正与娘娘、陛下同休共戚之人!”
“同休共戚……”何皇后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疲惫而锐利的目光扫过脚下两个毕恭毕敬却心思深沉的老奴。
她知道他们有所图谋,但此刻,这番话却像带着倒钩的毒刺,狠狠扎进了她最恐惧的软肋。
是啊,何进靠不住,宗室保皇派更是潜在的威胁。
唯有这些依附皇权、生死荣辱皆系于她一身的宦官,似乎才是一根可以抓住的稻草……哪怕这根稻草本身也可能刺手。
她的思绪飘向了深宫秘库。
她记得,在她还是皇后时,曾随先帝刘宏检视过内库。
那时,专门存放珍稀丹药的区域,紫檀木架上琳琅满目,至少摆放着数十个温润的玉瓶,瓶身贴着皇家秘制的封条,氤氲着令人心旷神怡的宝光药香。
那些都是大汉千百年积攒下来的底蕴,是能催生绝世强者的国之重器!
当时先帝还曾笑言,此乃镇国之物,非社稷倾危不可轻动。
那时,丹药之多,甚至让她觉得有些“可观”。
心念电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攫住了她。
“摆驾秘库!”何皇后猛地站起身,凤袍带起一阵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急迫。
她需要亲眼确认这份“可观”的底蕴还在!
沉重的玄铁库门在数道复杂机括的运转下缓缓开启,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仿佛开启的不是宝藏,而是尘封的噩梦。
一股混合着陈年药材、金属和灰尘的冰冷气息扑面而来。
何皇后在张让、赵忠的搀扶下,快步走向那记忆中的紫檀木架。
昏暗的烛光下,架子依旧光洁,但……空了。
曾经琳琅满目的数十个玉瓶,如今只剩下孤零零的……五只。
何皇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手脚冰凉。
她踉跄一步,几乎站立不稳,被张让眼疾手快地扶住。
她甩开张让的手,像疯了一样扑到架子前,颤抖着手抓起一个玉瓶——入手微沉,她心中一喜,急忙拔开塞子……空的!
再抓一个!空的!又一个!还是空的!
她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窟。
直到第五个玉瓶入手,才感受到一丝沉甸甸的充实感。
拔开塞子,一股虽然微弱却精纯无比的药香溢出,里面静静躺着五颗龙眼大小、丹纹玄奥的宝丹。
五只瓶子,只有五颗丹药!
“怎……怎么会这样?!”何皇后的声音尖利刺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绝望,在空旷的秘库中回荡,显得格外凄厉,“先帝……先帝在时明明……数十瓶!数十瓶啊!”
张让和赵忠对视一眼,眼中同样充满了惊疑和恐惧,但更多的是“果然如此”的了然和一种同病相怜的绝望。
赵忠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带着哭腔:“娘娘息怒!奴婢……奴婢等也是今日方知!自先帝龙驭宾天,此库一直由羽林卫和内侍省双重封存,钥匙分掌……外人绝难入内!这……这定是……”